那个地方就没有一个时候是干净的,到处都是泥巴和腐烂的气味,放在平时桑九池看都不会看那种地方一眼。
不过也唯有那种小地方才会让陛下忽略。
谁能想到将来会有一位养尊处优的小姐为了所谓的友谊,冒着砍头的风险在大雨瓢泼的日子里穿越污糟的巷子。
桑九池一口气憋住,提着裙子撞入幽深巷口,顿时,刺鼻的气味涌了进来。
包裹着泥浆的水泡在脚下一个个炸开,地面如铺满了腐烂的香蕉柿子,气味比烂果子还要刺激。
桑九池快要哭了。
跑出巷口的瞬间她如获新生,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
可恶啊!为什么每次遇到这种大事都要下雨!她讨厌下雨!
空荡荡的街道和落水狗的她,此情此景不由得让她想起她娘抛下她去追求真爱的那天。
她独身站在车道旁,用她最为一个小屁孩所能发出的最高亢的声音在哭。
这是最后一次当该死的烂好人,桑九池对自己说,同时手脚并用地翻过安西侯府的围墙,摔在地上的时候,她已经浑身无力了。
幸好安西侯府一直处于有人,但人不多的状态。
突然降临的大雨也让家丁们都回去躲雨了。
他们自然不会将府中的事情到处乱说,但被人看见自己浑身是泥地躺在地上也够丢人的。
她咬着牙爬起来,朝自己的院子奔去。
门砰得撞在墙柱上,温子安抬起头,有些不安地看着殿外的滂沱大雨。
萧衍昭捏着黑棋,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子安,该你下了。”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只剩下寥寥几个悬而未决的位置。
温子安扫了一眼,“又是陛下胜了,臣棋艺不精,实在是——”
“诶诶,咱们什么关系,这种客套话就不要再说啦。”黑子掷入棋盒发出清脆的一声,萧衍昭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嗯,好茶。”萧衍昭眯着眼喟叹,同时提起茶壶,给温子安斟茶,“唉,何必忧心忡忡呢,此是天意为之,非人力所能奈何。”
温子安不知道该如何应答,沉默地看着杯子里的茶沫沉到底部。
什么天意为之,都是人祸。
“苏兆铭于社稷有功,如果不是她爹不识好歹伤了赵娘,朕何苦下此死手?子安,你亦为人子,岂能容忍母亲被人欺凌?”
萧衍昭望着窗外潺潺的水滴,道:“想当年朕在宗人府,身边唯有赵娘一人,是她将朕养大,又是她替我与皇后牵缘。若无赵娘,朕无今日,如此深恩厚义,朕岂有不报之理?”
“或许朕当日不该赐苏家丹书铁券。”萧衍昭垂下眼睛,好像在说苏兆铭又一次被当成了幌子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样的说法让人心里难受。
温子安不赞成,但也没让反驳的话从嘴里蹦出来。
他很清楚,陛下就是陛下,他可以选择和臣子当朋友,当兄弟,和他们逗乐解闷,容许臣子们在他开心的时候冒犯他。
陛下有权利选择和他们当朋友,但是他们永远只能把陛下当陛下。
“你是不是想说些什么?为什么不说呢?”萧衍昭依然垂着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子安,你也开始害怕我了吗?”
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他,温子安搭在膝盖上的手蜷了一下,萧衍昭接着道:
“算了算了!你们早就深谙‘为官之道’了,朕一旦问了什么难回答的问题你们就拿那套三板斧来应付朕。怎么来着,先说不知,再说实不知,最后说实实地不知。”
“你们这些嘴里说着不知道的人其实最知道了,那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嘴里可连不知道都说不出来呢。”
“请陛下恕罪。”
“嗨!”萧衍昭手在面前一摆,放松地撑在身子后面,“真没意思——算了,你回去吧,再陪陪家里人,准备北上。”
“北上?”温子安双眉微蹙,立刻想到了那个鬼影般的昌平会。
“对,就是昌平会。”萧衍昭道,“把种种情报结合在一起已经很明朗了,昌平会就在北面。呵,小小余孽胆敢冒犯天威,几次三番挑衅,说什么焚朕之祖宗社稷之庙!呵!就应当让他们知道朝廷的手段!”
温子安沉默片刻,抬头,“臣斗胆,陛下能给臣多少兵马?”
“三万?”
温子安看着那三根竖起来的手指,一度以为萧衍昭在跟他开玩笑。
整个漠北地广千里,人迹罕至,加上他们缺少对那个地方的了解,说直白些,就连那副画着有达拉城的地图都是五十多年前的老东西。
谁知道这么些年来那个地方有没有变动。
三万人马撒出去,连百分之一的漠北都盖不住。
除了知道昌平会在北外,他们没有任何线索,如此莽撞出击意味着他们要在没有地图,补给困难的情况下去翻找大漠。
和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不,朕只能给你三千。”
“三千?!”
“对,”萧衍昭似乎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边疆大军不可轻动,京畿防务也不可松懈,朕只能从守军中拨出三千给你,剩下的人马朕会让桑季礼调给你。”
“......陛下,岳父的人马在青州岭南一带,就算星夜兼程也要半个月时间,何况人不能如此行动。此外漠北与西域情况不同,西域多年来臣等征战,轻车熟路,漠北却是真正的蛮荒之地,没有地图,没有粮道......”
“如此行动岂不是如飞蛾扑火?不如派筑城官粮草官先行,修缮关隘,囤积粮草,等岳父兵马抵京汇合再一同北上。”
“飞蛾扑火?”萧衍昭看着温子安,“朕没想到有一日这种话会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安西侯也有怯战的时候?”
“臣并非此意——”
“那么就不要多言!你明日即带人马为前锋北上,朕自会让南方人马赶上,趁这段时间你们就去摸清地形地势,等大军抵达,立刻犁庭扫穴,擒拿匪首!”
“可是——”
“好了!今夜朕会点兵,明日卯时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