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所有人都相信了不靠谱的谣言,但他现在没闲心解释这么多,一跳下马就跑,速度之快甚至没能让温伯仁在他窜进桑家之前揪住他的袖子。
虽然从小和桑九池认识,但他也只来过桑家三次,第一次是给大病初愈的桑九池道歉,第二次是来定亲,第三次是接亲,回门日因为清风山的事情耽误了还没能补上。
一想到这个,温子安觉得自己头上的罪状又多了一条,要立刻见到桑九池的心几乎要飞出来,他纵使有罪也该向正主说啊。
随手揪住一个小厮,“劳驾,带我去见小姐。”
被揪住的那人呸了一声,走了。
温子安愣在原地。
看,他早说谣言害人吧。
他转身继续往里面走,凭借直觉去寻找夫人的闺房,一路上自然少不了白眼的注视,终于,有一位青衣女侍实在看不下去了,大发慈悲替这位姑爷指了指方向。
温子安立刻屁滚尿流地跑过去。
与小时候一样的门扉,区别是他现在可以不用敲门而光明正大地推门进去。
“桑九池!”
夕阳从屏风之后倾泻而出,就像谁不小心打翻了放在井边的水桶。
房间内静悄悄的,这次没有兜头而下的冷水,他的心却轻轻地颤了一下。
“桑九池?”他又轻轻地喊了一声,踩着夕阳站在垂珠帘外,食指勾住帘子一角。
“我可以进去吗?”他又问。
短暂的沉默之后,里面传来了一声很淡的嗯。
他松了口气,珠帘在身后发出碰撞的声音。
他站在地毯中央,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摆好,他赶了一整天的路,灰头土脸的,和这间雅致的屋子格格不入,仿佛之间时间好像又回到了十三年前,他依旧是那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他打了一路腹稿,想着要怎么准确无误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他绝对没有和离的半分意思,那些都是谣言,有些人看不得他们成亲,或许只是看不惯他,所以才拼命地造谣,把你拖进来我也很抱歉。
现在我回来了,所以我们回家吧。
然而站在她的床前,他一个屁都放不出来——这种场合不适合。
一路上他设想过无数桑九池的状态,可能难过,可能愤懑,可能委屈,可能见到他就破口大骂,唯独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画面。
她侧背着身子站在窗前,朦胧的夕阳勾勒出那清瘦苗条的身姿,完美的曲线让人立刻联想到秋日火红繁茂的簇簇石榴花。
一见到温子安就是呸的一声,“不逼你一把你还不回来了。”
温子安愣住了,下意识伸手接住桑九池扔过来的衣服。
“你,我,我没有要和离。”他呆呆地吐出这句话,跟在桑九池身后。
镜子里的他满脸通红,风尘仆仆,而美丽的妻子正饶有兴致地为那身朱红金绣的长裙挑选搭配的披帛。
桑九池上一次浓妆还是在成亲的时候,温子安揭开盖头的时候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连桑九池其实早就睡着了都没有发现。
那个晚上他们什么都没做,桑九池睡得舒舒服服,他就在床边坐了一个晚上,看了她一个晚上,觉得哪里都很新鲜,为什么有人可以同时拥有清雅和艳丽两种美感,还丝毫不违和呢?
“你要出门?”
桑九池像在看一个白痴,那不然呢?她盛装打扮就是为了在家里跳舞?
光是跳舞她还用不着如此声势浩大,这架势就是用来找麻烦的。
从上官蕙和仙芝多年的骂战中,桑九池悟得一个规律,找麻烦,首先要在气场上盖过对方,其次要最大可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她替温子安掸掉肩头的尘埃,道:“别问,去换衣服,你今晚可有大用了。”
温子安不知道,温子安不敢问。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心底有点怕这个小小的姑娘,先是怕她的眼泪,再是怕她生气,现在他还没解释清楚和离那档子事情,站在桑九池面前恍然间有罪犯站在判官身旁的错觉,他只好去换了衣服。
两人上了桑家的马车到了九香楼。
桑九池蹦下车,温子安跟在她背后。
突然,他被她一根手指抵住了,“你就在楼下等我,半个时辰之后我没有出来你就到天字号包间找我。”
“为什么我不能去包间?”
桑九池:“其一,我现在对你略微生气,不想见到你;其二,这是我的私事;其三,我见的是我的朋友,你掺和什么?其四,如果你还要在这个时候跟我犟嘴,那我们回去就和离,我是不会听你解释的了,明白?”
温子安依旧不服气,“你明明之前说我有大用的。”
“对,”桑九池冲马车方向点点头,“看马车,这是我家最贵的车,少了一根流苏我都唯你是问。”
温子安一脸震惊地与马车夫面面相觑,但是对方只看了一眼就挪开视线,同时攥紧缰绳。
不是!他还真怕他抢他的工作啊!?
西洋摆钟的玻璃层里钟摆来回摆动。
苏兆铭端着酒杯呆呆地看着它。
很久以前有一个女人一直希望能得到一个西洋钟摆件,用不着落地式这么大的,能放在床边的那种就很好。
如果可能的话,她应该还希望上面能有夜莺或者蝴蝶的装饰,她最喜欢这两样东西。
只是可惜,她死了,她永远不会知道她渴求的东西其实满仓库都是,只是她不配,作为一个小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