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首尾相接,营地亮如白昼。
原本三人一班,半时辰一轮换的巡逻临时换成了五人一班,一个时辰一换,增援的济州官兵把四周围得如同铁桶,明明都到了快要结束的时候。
不曾想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弄得人心惶恐。
帐篷内桑九池端着药碗,一口一口抿着难闻的药,淋了一个早上的雨,她生病了。
发起了烧,整个人软得像面条。这种时候她就无比羡慕温子安的身体素质,同样淋了雨,他就一点事都没有。
“明天我让人送你回去。”温子安头也不抬,将烧软的蜡封在信件闭合处,接着盖上密信印章。
抬头见桑九池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丰润的唇瓣被药汁浸润地湿漉漉的,他忍不住想起那一触即分的触感。
虽然知道在这种场合下想这些东西很下流,但生理反应他也没办法啊。
而且对自己妻子又不是别人,也无伤大雅吧。
掩着嘴咳了一下,他一下一下地叩着桌子,“你想回自己家,还是回温家?”
“不可以待在安西侯府吗?”桑九池声音哑了。
温子安:“我应该还要在这里呆一段时间,我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在家。”
“......我都可以。”
“那就桑家吧,明日我让听风陪你。”
“.....行。”桑九池捧起药碗挡住苦笑。
从私心上来说温子安很想让桑九池去自己家,但站在她的角度来说,桑家才是让她最自在的地方。
他抬起钢印,感受到一丝轻飘飘的视线,抬起头发现桑九池正在看他。
“怎么了?”
“没事。”桑九池摇摇头,终究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下去,朝着床铺内里倒下去。
荣宁堂在京城东市,正对着庆华楼、将军庙、沁雅湖,除了皇宫,这里最贵。
五十年前一位富商买下这块地皮作为礼物送给他夫人。
他夫人便将此处打造成了专门玩乐的荣宁堂。
歌舞饮乐,棋牌曲艺无所不有。
后来这家败落下去,就将这栋楼改成茶楼开放出来挣钱,才有了如今贵夫人们聚会玩乐首选的荣宁堂。
夏仙芝打出一张二饼,“胡了。”
她笑盈盈地推倒自己的牌面,“来,诸位交出钱来。”
坐在她对面的礼部尚书刘夫人阴阳怪气道:“桑夫人这一个上午赢了咱们几百两了吧,不过难得这个节骨眼上桑夫人还赏脸陪姐妹们玩,输给夫人也是应该的。”
“这话我就不明白了?现在是什么节骨眼上?”
夏仙芝停下洗牌的手,腕子上的金玉手镯碰撞发出悦耳的叮铃一声。
胡夫人一愣,赶忙在桌下踢了刘夫人的脚,找补道:“哪里有什么事情,都是这个小气鬼,输了钱就乱发牢骚,来,咱们再来几轮。”
那着急揭过去的样子反倒更让人生疑,见胡刘两人都闭着嘴巴。
夏仙芝又转向身边的一位小姐妹。这是去年新科探花的夫人,今年才随着丈夫入京安家。
她本是小地方出身,初来贵人云集的京城处处为难举步维艰,后来一次宴会上夏仙芝见她局促不安,就主动上前带着她玩,一来二去才和其余夫人混熟了。
小姐妹受过夏仙芝的恩惠,自然不愿意看夏仙芝瞒在鼓里,纵使这件事难说出口她也得说了。
“桑夫人没听说过近日京城中的流言?”
“京城里流言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谁会去留意呢?”
“可这回的流言是关乎桑小姐的。”
“怎么?”夏仙芝心头突突跳起来,“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
刘夫人笑了,“这是当然,这种事情怎么好到当事人面前去讲呢。”
“到底是什么事情?你快说!”
小姐妹吞吞吐吐,终于是说出了口:“他们都说,小侯爷送桑小姐回家是让桑小姐下堂的意思,只是碍于陛下赐婚,不好直言——”
“胡说!”
周围十几双眼睛顿时聚焦在突然跳起的夏仙芝身上,她身上的衣料随着身体在颤抖,一张脸又红又白,仿佛下一瞬就要昏过去了一般。
偏偏刘夫人怕夏仙芝昏得不清不楚,还在一旁添油加醋道:
“你这人怎么说话只说一半,不是还有前面半句原因吗,干嘛不告诉桑夫人,好叫她清楚来龙去脉才好啊。”
小姐妹被逼着开了口:“他们说,侯夫人在济州为匪徒所玷污,侯爷不堪其辱,所以才将侯夫人送回娘家......”
“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回答我啊!不要不说话!”
可是娘啊,你要我说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呀。
她难道是谁肚子里的蛔虫?
夏仙芝在房中狂躁地走来走去,桑九池闭着眼坐在窗前听涔寂的雨声。
娘的声音从后面穿过来,“九池,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事情?”
“......”
“说话啊!”
“......”
桑九池始终不说话,夏仙芝终于失去了耐心,她从后面赶上来,捧住桑九池的脸拼命摇晃。
现在的她看不出一点为了孩子和上官蕙大骂出口的慈母模样,她双眼通红,清瘦的手背上血管凸出,俨然一个歇斯底里的女疯子。
她强迫着桑九池睁开眼睛,嘶声大喊:“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这样!我养你这么多年就是让你落得这个下场的吗!你这样对得起我吗!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夏仙芝愣住了,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失去,这个时候她才反应过来桑九池的脸冰得吓人,藏在卧室内许久的她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脸呈现出病态的苍白,像一个死人,比死人脸更让她心惊的是桑九池的话。
“你知道?”她的声音艰涩起来,“你知道什么?”
指尖牢牢陷入肩膀,桑九池却像是察觉不到疼痛一般,微微地笑起来,“所有。”
肩膀上的手顿时收紧,仿佛要拆掉她的骨头一样。
桑九池接着说,笑出了声:“不过您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这是我们共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