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一般的惯例,他把花高举过头,绕场一周,接着要将花送出去。
其实他也不是非要送给桑九池不可,只是除了他娘和岳母,他就只认识桑九池一个姑娘,所以自然只能送她咯。
才不是他想送呢。
绝对不是。
他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心道等会一定要维持冷酷的表情,冷酷到让桑九池一看见就会皱眉说“不乐意别送”的程度,这样桑九池才不会误以为自己有多喜欢她呢。
虽然他送她琉璃牡丹,但也不代表他就喜欢她。也可以是讨厌,毕竟从来没有人说过琉璃牡丹不可以送给自己讨厌的人。
琉璃牡丹赠佳侣的习俗是第一个把琉璃牡丹送妻子的人开创的,那他也大可以开创一个琉璃牡丹赠冤家的习俗不是吗?
他慢慢地朝桑九池走过去,开始调整脸部表情,目光一直追随着老大的众人只见温子安抿抿嘴角,方才整体上扬的表情就天翻地覆,一副我很烦别惹我,其实我一点都不想送给你只是没办法的样子。
“喂!桑九池......”他跳下马,眉头随着声音减弱而皱起。
桑九池就站在那里,面对自己,双眼通红,脆弱得好似只折翼的蝴蝶,柔润的唇瓣被她自己咬得通红,还有些微微肿起,一滴泪水挂在眼睫上快要掉下来,一副难过到心碎的模样。
温子安两步跨过去,将她拉近自己,那朵琉璃牡丹就在两人之间花叶颤颤,他低声道:“怎么了?”
“没事。”桑九池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中抽回来。
有些难过的事情是说不明白的,桑九池也不指望别人能明白她难过的是什么。
她出身好,嫁得高,这半辈子无忧无虑,在别人看来是十世修来的福气,享受着十世的福气还能有什么烦恼?
如果有,那就是庸人自扰。
庸人自扰就是不被理解的啊。没有人同情一个庸人,何况是一个自寻烦恼的庸人。
人们看她烦恼可能就像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整天因为爹娘不允许她出去玩而愁容满面。
他们会说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爹你娘不让你出去是为你好,外面有坏人还吃不饱饭哩!
但是他们怎么知道小女孩也是一个人,不会因为吃饱穿暖了就没有烦恼。
大人们觉得吃饱穿暖了比什么都重要,只要吃饱了有衣服穿就不会烦恼。
但是对一个小女孩来说,值得烦恼的事情比这更多。
布娃娃起了线,小猫生了病,迎春花又谢了.....这些都是小女孩的烦恼,大人们从不为这些烦恼,所以就觉得这不算烦恼,也觉得在世界某个角落为这些事情烦恼的小女孩多此一举。
小女孩除了自己默默为心事烦恼还能怎么办呢?哭一场,等一等就好啦,眼泪流出来心事就收回去了呀。
想着想着,桑九池又眼泪翻涌,在泪水夺眶而出之前,有什么凉凉的东西压在了她的鬓发中。
她顺着力度的来源看过去,是温子安剥开她的发髻,将那朵琉璃牡丹插了进去。
“不要哭。”
她的脸突然被温厚的手给包裹了一半,温子安的手带着薄茧,蹭在脸上像细沙,痒但很温暖。
她能感觉到这个人在触碰她的时候刻意控制了力量,让擦拭眼泪的动作变得极其轻柔。
她有些怔愣,因为按照正常的情况,温子安这个时候应该狠狠地嘲笑她,就像那些除了吃饭穿衣什么都不烦恼的大人一样。
这时,温子安突然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他退开一步,缓缓张开手掌,“桑九池,我的手上好像有泥巴。”
他摊开的掌心中的确有一层灰尘,被泪水沾湿后显得格外显眼,而桑九池的脸不可避免地也被波及到了,尤其是温子安方才给她擦眼泪的动作,更是直接把灰给抹匀了。
桑九池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手灰尘,顿时攥紧拳头,她就知道温子安这个人狗改不了吃屎!贱得令人发指!
“温!子!安!”
一道栏杆将场地分为观众席和马场,地面没有铺砖,桑九池脚下是和马场里一样的泥地,她弯腰抓了一大把还润润的湿泥,照温子安脸上扔过去。
他双手护在身前,灵活地跳开,弯着眼笑:“喂喂!讲道理!我送你这么名贵的花你不该报答一下我吗?”
“好啊!我现在就‘报答’你一下!”又是一块泥巴扔过去,这次温子安又躲过去了,得意洋洋地冲着她挑眉。
等她逮住他,非要把他的眉毛给剃了不成!
桑九池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股邪力,手硬是撑着栏杆翻过去,抓起地上的泥追着温子安砸,“你知不知道我的胭脂很贵啊!”
“这花也很贵啊!陛下御赐呢!”
被追着打的间隙温子安还有空回过头来犯贱,见桑九池冲过来,他连忙探手牵马,不料奔霄似乎也看不惯主子气人的做派,忽然间冲了出去。
温子安没有防备,被马拉个趔趄,几乎是同一时间,桑九池从被背后扑上来,要不是他从小习武下盘稳当,早被撞得直接栽进泥里了。
他伸出一手托住桑九池,同时也是把她固定在自己背上,另一只手曲起食指指节含在嘴里,吹出尖锐的哨声。
冲出去的奔霄闻声掉头,跑回来的速度不减,桑九池吓得大叫,温子安却把她换了个方向抱在怀中,猿臂一展,拽住奔霄缰绳,靠着马冲刺的力量将两人甩上马背。
桑九池人在马上跑,魂在身后追,等三魂五窍都追上来归位后,她立刻一拳砸在温子安胸前,未能撼动对方分毫。此人完全就是铁打的,这种小打小闹的程度除了她的手会痛根本造不成任何影响。
见温子安笑得更猖狂,桑九池热血上头,径直撑着温子安肩头起身,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却不料还没等她得口,奔霄忽然急转出了马场,突然转了方向,桑九池的唇往左边一歪,擦过那人的喉结,两人俱是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