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就不大的屋子死寂得吓人,冷得像一座无人祭拜的空宅。
墙皮斑驳脱落,茶几抽屉乱作一团,被翻得乱七八糟。
一沓沓泛黄卷曲的欠条胡乱堆叠在角落,密密麻麻的数字刺得人眼睛发疼——沈知夏早就偷偷算过总和。
整整一百三十万。
是他父亲长年累月沉溺赌桌、屡教不改滚出来的巨额窟窿。
对于尚且未成年、无依无靠的沈知夏来说,这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天文数字,是压在他脊梁上、生生要把他压垮的大山。
从前在校,他尚能靠书本、靠刷题、靠江亦风的温柔暂时逃避。
可一回到这栋空荡的房子,所有残酷的现实便扑面而来,死死缠紧他的四肢,让他无处可逃。
父亲彻底失联,躲债在外杳无音信。
母亲早已彻底放弃这个家,在外定居,连一通电话、一句问候都吝啬给予。
偶尔发来的消息,只有冰冷的一句:这债我不管,跟我没关系。
所有烂摊子,所有百万巨债的压力,最后全部落在了沈知夏一个人身上。
他煮了一碗寡淡的白粥,坐在冰凉的餐桌前,一口都咽不下去。
他比谁都清楚,一百多万,不是几万的小数目。
是哪怕省吃俭用、打工一辈子,也不一定能填满的深渊。
也正因如此,寒假这十几天,他一直在刻意疏远江亦风。
他怕。
江亦风家境再好、奖金再多,也只是个学生。
一百三十万,足以拖垮一个普通家庭,足以毁掉少年所有光明坦荡的前路。
江亦风本该前程似锦、无忧无虑,他不能、也绝不允许,让自己这摊根深蒂固的烂泥,毁了他。
傍晚暮色沉落,窗外风雪呼啸。
江亦风的视频电话依旧准时打来,从未缺席一天。
沈知夏盯着跳动的来电界面,指尖冰凉,僵了很久,才慢吞吞按下接听。
镜头里暖光融融。
江亦风坐在自家书房,灯光温柔落在他利落的眉眼上,干净、明亮、顺遂,是沈知夏这辈子最羡慕、最触碰不到的安稳人生。
“今天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少年嗓音温柔,一如既往的耐心温柔。
沈知夏垂着眼,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灰暗,轻轻含糊应了一声:“嗯,还好。”
他伪装得太平静,可眼底浓重的疲惫、压不住的阴郁,终究骗不过最了解他的江亦风。
江亦风眸光微沉,语气轻了几分:“知夏,看着我。你今天又很难过,对不对?”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沈知夏紧绷多日的伪装。
他睫毛剧烈颤抖,鼻尖瞬间酸涩泛红,忍了许久的情绪轰然崩塌。
他小声哑着嗓子,带着压不住的颤音:“今天……债主上门了。”
白天那群人来得格外凶,踹着门框大吼,扬言找不到他父亲,就找儿子抵债。
嘈杂凶狠的辱骂隔着门板钻进来,字字淬毒。
沈知夏住的是老式小区,隔音效果差,邻居都听到了。
他蜷缩在客厅角落,捂住耳朵,浑身发冷。
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百多万的债,从今往后,就是他的命。
江亦风眼底瞬间凝起刺骨的冷意,周身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克制的怒火和滔天的心疼。
“吓到了?”他压着情绪轻声问。
沈知夏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手背上:“他们说……父债子还,跑不掉的。江亦风,我算了总数,一百三十万,好多好多……”
他哽咽着,几乎说不完整句子:“以前你说帮我还债,我没敢告诉你具体数目。我以为只是几十万,可现在……根本还不清的。”
“你别帮我了,真的。”沈知夏红着眼,卑微又清醒,“这不是你能扛的,太沉了,会拖累你的。我不配让你为我付出这么多。”
一百三十万。
这几个字,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残忍、最现实的鸿沟。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半分退缩。
江亦风静静望着泪眼婆娑的少年,眼神沉稳、坚定,带着早已深思熟虑的笃定。
“我知道。”
他轻轻开口,声音清晰无比。
“你偷偷算过的总数,我早就算过了。一百三十万,我清楚。”
沈知夏猛地一怔,泪眼朦胧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