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长行心里是有怨的,“还有见月,长安向来骄蹇,难免行事不计后果,她也不知劝诫匡正。”
余北小声道:“阿行……”
“我说错了吗?”祝长行猛地回身,音调也陡然上扬。
余北:“父皇病重,阖宫担忧挂虑,但阿行不该将怨气迁至见月身上,他们距京千里……”
祝长行满脸不悦,仍道:“长安生性乖张,父皇为他指的这门亲事,不就是想见月能规劝长安收心敛性,迁善改过吗?可如今她未能仰副圣意,反倒夫妇二人在四鹫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潇洒日子。他们倒是夫唱妇随,其乐融融,外头的风声雨声,仿佛都与他们不相干了!”
皇上缠绵病榻已久,如今宫内宫外大小事俱仰仗太子裁夺,底下弟妹及各宫娘娘,对祝长行亲厚之外,多添敬畏。
眼见太子夫妇起了争执,无人敢上前劝和,也不敢久留,便都蹑手蹑脚退出大殿,叫小内侍们搬了藤椅于廊下等候。
里头二人的争执未息。
“长安与见月或许有他们的难处。”
“什么样的难处连一封信都送不出来,一份贺礼也送不到宫里来?分明就是他二人占着一隅之地,渐生骄惰,忘了根本,没了孝心!”
深知祝长行最重一个孝字,这会子定是不肯离开顾政殿。
余北强撑心神,命一内侍为各宫主子备上醒神的茶与参汤,再转过身来,重新将手放入祝长行的手心,柔软的指尖轻轻捏了捏,轻声道:“阿行累了,偶尔说些重话,底下人便也得受着,可长安与见月是阿行的弟弟和弟妇,阿行在人前,该给他们留些颜面。”
祝长行却是余气未息,“他们要什么颜面,他们一个是辅国宁王,一个是宁王妃……北北,我只有一个父皇!”
知他口出怨怼也是无心,余北不再与他争辩,只道:“三弟妹再有两个月就要临盆了,宫里有诸多喜事冲着,父皇一定会没事的。”
……
四鹫,宁王府,望月楼。
“王妃。”清影进内阁回话,先是往屏风后瞟了一眼,有意压低了嗓音,“您的吩咐都办妥了,请人看了块风水宝地,棺木也用的好料子。”
云见月点点头,双眼还湿润着:“记着,每逢年节派人去祭奠,瓜果香烛酒水一样不得缺,不必告知王爷。”
清影再次往楼梯处瞄了一眼,小心翼翼问道:“王妃确定要瞒着王爷吗?王爷的脾气……”
祝长安宿醉,歇在了三楼,西凤酒日夜不离手,不曾正冠匀面,亦不曾好好进食,几日下来,憔瘦如削。这时候,便是云见月在下头喊破了嗓子,他也是无从察觉的。
“王爷心里记挂着时漾。”云见月垂了眼,轻声道。
有几个婢子进来,手捧描金漆盘,上呈酒壶四五只。进了正厅,先是列队停下,往内阁屈膝作礼。
清影不免皱了眉,上前反复确认了,长颈壶只只满酒,担忧道:“这样多?都是王爷要的?”
领头的婢子垂首答:“是。”
清影回过身去,道:“王妃,好歹劝劝王爷吧,这样白日饮酒,夜来也不安睡,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云见月坐于矮榻,双手扶膝,只道:“送上去吧。”
婢子领命往屏风后去。
“要不要备上醒酒汤?”这几日,清影的眉头就没松下来过,云见月又何尝不是。
“不必,他需要好好醉一场,许多事,总要自己理清了才算,清醒的时候,是想不明白的。”云见月扭过脸去,看见花瓶里的几支茉莉开过了,尚余盈盈花香,亦不忍看,将视线移向旁处,“就让他醉上几日吧。”
清影便上前去,将残枝取出来,又取了剪子,往长条桌那里剪下几支含苞待放的茉莉,重新插入花瓶,又道:“王妃要不要上去瞧瞧,都几日了,王爷连您也不见,婢子怕王爷一时想不开……”
“他不会。”云见月摇摇头,“你是不是也觉着,他在这时,一定需要身边人陪着?”
清影垂了眼睫,“王爷只有您了。”
云见月还是摇头:“我若去了,他一定会为了我强装无事,可我知道他心里苦,若不发出来,憋在心里是会憋出病的。有时候旁人的关心,也是会给人添麻烦的。清影,我不会离开他,我就在这里,他知道的。”
一时,说得清影几乎要掉泪。
末了,云见月又道:“叫人去请济善堂的胡大夫来府上小住,以备不虞。”
“昨儿王妃就交代过了,已去请了来,在下头厢房安顿好了,随时听候差遣。”清影瞧见云见月眼下的乌青,想她昨夜也一定没有睡好,递上新沏的茶,问道,“咱们还会再回京城吗?”
那日清影守在院中,听见里头的吵闹声,她没敢问。只知云见月搀扶祝长安出来时,他就似只剩一副躯壳,与游魂没有区别。
她还想着,等祝长安从伤痛中回转过来,还能回京,她也有两年没回去了呢。
云见月沉思片刻,才幽幽开口:“大概,不会回去了。”
只是手还未触到茶杯便兀地收回,忽而起身,往书房走去,“清影,为我磨墨,我要写信给父亲,这时候,唯有父亲能帮长安了!”
清影连连应着,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