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诚被杨极牵着手，逆着时空长河而上。

无数光影从身侧掠过，像倒放的胶片。忽然，他在河水中看见了自己，正俯身亲吻着杨极冰冷的尸体，落寞如死灰；又看见自己握着脖子间的圆球项链，独自低语，满目萧索；还看见杨极斩缘而亡的那一刻，自己崩溃欲绝的模样。

这些都是时空长河铭刻的过往影像。

杨极的眼神忽然柔软下来，带着歉意：“抱歉，阿诚。我当时不知道对方送来的斩缘刀上被燕双双标记了坐标，不但害了自己，也让你那么痛苦。”

叶诚摇了摇头，轻声道：“你啊，怎么这么傻。”

杨极勾起嘴角，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温和又炽热：“我不傻。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斩缘。”

“因为我不愿与你走向陌路，也不愿与你死不相见。”

叶诚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他何尝不是如此，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的真心都不愿直视。

两人沉默着又走出十几步，终于找到了源头。

“就是这里。”杨极停下脚步，“对方的时间痕迹只停留在此处。”

叶诚问：“你怎么确定？跟你打进杨威体内的那个标记有关？”

“对。”杨极点头，“那个标记能记录杨威的时空气息，帮我们在时空长河里更快锁定目标，也是我们回来的向标。”

“虽说我能召唤时空长河，可它的伟力近乎无穷，稍有不慎，我们也会迷失其中。”

叶诚皱眉：“你能坚持多久？”

杨极微微一笑：“只我一人，撑不了太久。但有你在我身边，不一样。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咱俩力量本源相通又相斥，本就是一体。有对方在，相当于带了个充电宝。”

叶诚神情稍松：“那走吧，去找杨威最初的时间源头。”

两人踏入那个时间节点的瞬间，脚下传来草丛被踩踏的窸窣声。

抬头望去，晴空万里。四周是一片山坡，绿树成荫，杂草疯长。最高处的小丘上，一棵高大的柿子树斜斜伸向天空，翠绿枝叶间挂满了金灿灿的软柿子，在阳光下透着诱人的光泽。

“这儿好像是玉山市郊外？”叶诚环顾四周，“杨威人呢？”

“他是外界来客。”杨极抬眼望向坡顶，“先去山顶看看，瞧他会从哪个方向出现。”

两人刚登上山坡，杨极的脚步猛然一顿。

那棵高大的柿子树上，坐着一个红衣少女。

她容颜明媚，笑容闲适，正捏着一颗柿子轻轻吸吮甜软的汁水，悬空的双脚愉快地晃荡着，整个人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叶诚仰头看去：“这是……年轻时的柳姐？”

不怪他迟疑。他印象中的柳火舞常年一身白衣，面容追明明媚动人却总有一丝哀愁意，眼前这个张扬肆意的红衣少女，与记忆中的形象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晴空万里的天际猛然裂开一道缝隙，一个微小的黑点被甩了出来。

那黑点只有芝麻粒大小，任何人稍不注意都会忽略。但叶诚和杨极神识何等敏锐，一眼便看清——那是一小块血肉。

肉点坠落在柿子树下，竟激荡起一阵气流。

树上的少女低头看去。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凭空出现在树荫之下。

“哈喽，外星人！”

少女胆子大得出奇，目睹如此异象，竟直接开口招呼。

少年缓缓睁开眼，映入视线的是少女明媚温和的笑颜。那笑容轻轻印在他无机质的眼眸中，像一束光照进了冰冷的深渊。

少年杨威，少女柳火舞。

谁也没想到，他们的初遇竟是这般光景。

叶诚疑惑地看着树下两人：“阿极，咱们两个大活人站在这里，他们怎么完全没反应？”

“叶星的时空长河是恒定的。”杨极解释道，“过去无法改变，未来无法干涉，也不会衍生出时间支流。”

“现在我们和他们不在同一维度，他们看不见我们，我们也触碰不到他们。”

叶诚忽然醒悟：“原来如此。你之前说要把杨威骗进时空长河让他迷失，就是这个打算？”

杨极嘴角微扬：“对。他已经进来了。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断制造可以干涉他过去的假象。”

“我留下的标记，会让他永远找不到时间的出口。”

……

树下，少年杨威面容冷峻，那双无机质的眼眸忽然盯住了树上的少女。

下一瞬，他动了，飞身上树，朝少女抓去。

柳火舞轻盈一跳，稳稳落在地上。

“外星人，这么打招呼可不太礼貌。”

少年杨威没有说话，落地后直接扑了上来，出手便是杀招。

柳火舞可不惯着他。她身形一转，一招一式凶猛霸道，竟压着杨威打。

杨威很快发现，自己的力量在不断衰减，很快只剩下普通人的体力，这是叶星的压制。

意识到不能再耗下去，他终于开口：“你想做什么？”

柳火舞愉悦地勾起嘴角：“我要你跟在我身边。”

杨威眉头微皱。他是危险的外来者，对方不该是警惕和敌意吗？

柳火舞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笑道：“我对这个世界很好奇。你的出现更证明了这个世界不简单，所以我要留你在身边，好好观察。”

她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你对这个世界就不好奇？要是不懂规矩，闹出大笑话，可就有意思了。”

“当然，你要是敢做坏事，我会阻止你的。”

杨威沉默片刻，淡淡道：“走吧。”

他有不死之身，但这张底牌暂时不能动用。先答应她，蛰伏下来再说。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叶诚有些摸不着头脑：“柳姐带着这么危险的人在身边，图什么？”

杨极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妈妈这个样子，实力这么强，骄傲又肆意。”

柳火舞把杨威带到一处郊外住宅：“我住的地方。打了一架，有点饿，先吃饭。”

趁着柳火舞做饭的间隙，杨威迅速将房间里的东西翻查了一遍，尤其是电子产品。初步了解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后，他才平静地坐下吃饭。

柳火舞手艺一般，杨威也不挑。

饭后，柳火舞靠在椅背上，忽然说：“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把你这个外星人带回家。”

“我是个孤儿，能自食其力后就搬出了孤儿院，这边就我一个人住。”

“今后你就跟我住一起吧，刚好有两个房间。”

杨威冷漠地点了点头。

入夜，柳火舞睡下后。

寒光一闪，刀刃直取她的咽喉。

就在即将命中的瞬间，柳火舞猛然睁眼，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根金色长枪，与对方短兵相接。

寒光闪烁，血腥味弥漫开来。

柳火舞打开灯，只见杨威身上被刺出好几个血洞，鲜血汩汩涌出。

她好笑的凑近他：“就知道你不会这么乖。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一起生活不好吗？杀来杀去，你会吃亏的哦。”

杨威面无表情地躺在地上，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知晓秘密，必杀。”

柳火舞笑了：“瞧你这模样，跟古代话本里的死士似的。我又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我需要你做我的伙伴，不会让你去送死。”

她的目光落在杨威身上正在缓缓愈合的伤口上：“看看你这副样子，一定死过无数次了吧。只有死过数不胜数的次数，才能视死亡如无物。”

杨威皱眉：“你看见了？”

柳火舞哈哈大笑：“看见你从一点小团肉变成活人？”

“我不知道你来我们的世界想做什么。但如果控制你的人知道你随时可以复活，你还有必要听他的吗？”

“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在这个世界里，你是自由的。”

“……自由。”

杨威无机质的眼眸微微闪烁。

是啊，他不必再经历那数不尽的死亡实验——刀杀、火烤、电击、碾成碎肉……那些他都不必再经历了。

也不必再听那些高高在上的实验人员和助手们无止境的嘲笑。

每一次死亡，他都要在死寂的黑暗空间里流浪。

而现在，他或许不用再承受那个死寂的黑暗空间了。

他注视着眼前笑容明媚的少女，脑海中搜索着“伙伴”这个词的含义。

一起玩耍，一起作伴，被称之为伙伴。

可他除了实验和知识之外，别无所知。

柳火舞伸出手，目光灼灼：“如果你什么都不会的话，我教你呀。世界并不只有黑暗和血腥，还有光明、幸福和温暖。”

像被烫了一下，杨威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半晌，他才伸出手搭上去，站起身来。

叶诚看到这一幕，有些无语：“那个冷酷残忍、心机深沉的杨威，现在这么好骗？”

杨极若有所思：“我好像忽然明白，妈妈那些得力下属为什么会那么拥护她了。我从来都不知道她真实的样子……”

他心中隐隐涌起一丝不安。

叶诚察觉到了，轻声说：“没事，阿极。柳姐这么做，一定有她的打算。”

杨威站稳后，忽然问：“你还想做什么？”

他敏锐地察觉到，柳火舞一定有什么大事要做，才需要一个得力的帮手。

柳火舞收敛了笑意：“我有几个小伙伴失踪了，需要你帮我查。”

“你怎么知道我会查？”

柳火舞笑道：“你猜我为什么不限制你？当然是为了观察你。我看你摆弄那些电子器械很熟练，巧了，我正缺这样的人才。”

“我猜，你们那边的世界科技很发达吧？”

杨威淡淡道：“你说的没错。你们这里的电子产品，在我们那儿连小孩子的玩具都不如。”

柳火舞眼睛一亮：“事不宜迟，明天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目的地是一个隐蔽的地下医院。

说是医院，却不接待任何病人。

杨威环顾四周：“来这里做什么？”

柳火舞神情严肃：“救人。我的一个小伙伴被抓了，我们要把他救出来。”

她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老态龙钟的男人，皮肤像枯树皮一样皱缩。

“听着，如果你看到这个老头，不要犹豫，杀了他。”

杨威点头。

柳火舞又掏出一台四四方方的电脑——虽是十几年前的老古董，但已是当下最先进的科技。

“调系统、黑监控，交给你。如果有敌人来，你远程通知我。”

杨威莫名地看着她：“所以，你让我做你的后勤？”

柳火舞一脸信任：“对啊。打打杀杀当然我来。既然到了我们的世界，我可不会让你去送死。你就当我的后勤王者——我的大后方，全靠你了！”

杨威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来这个世界的任务：探查内部消息，寻找宇宙秘宝，等待与天科大世界的势力接应。为此，他已经做好死无数次的准备。

可柳火舞却让他做后勤。

不让他送死，不让他战斗。明明她可以以此为要挟，把他当作掌控在手中的王牌。

“你确定不需要我的帮助？”杨威说，“我的战斗力很强。”

柳火舞自信一笑：“不需要。你看我如何拿下这个隐蔽实验室。”

杨威接过电脑，三下五除二便找到了监控位置。

“去吧。我给你指挥。”

柳火舞原本打算独自夜闯，多了一个人，确实方便许多。

她爬进通道，那是实验室的排气口，她踩点了一整天才找到的位置。掀开一处天花板，她悄无声息地跳落地面，身形飘忽地躲进过道侧边。

在杨威的指挥下，她如同开了上帝视角。

目标是地下三层的实验室，小伙伴刘奇正关在那里。

柳火舞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孤儿院接连失踪了两位小伙伴。其余人拜托她追查真相，她一路追查，发现了这个隐秘的实验场所。

刘奇更是以身入局，携带定位器潜入其中，配合她摸清了整座实验室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