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诚忽然有些心疼那个早死的本源神向宿依。

若不是为了叶星，为了民众，她本不必牺牲自己。

或许，若他们二人联手，力量相互转化，便能有更多胜算。

可惜世事没有如果。

叶诚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颈间的太阳项链。那上面金光流转，温润而耀眼，像极了杨极的神力气息，可细辨之下，又与宇宙体的力量截然不同。

能在无声无息之间将力量封入他脖颈的人，若非他全心信任，绝无可能。

想到杨极，叶诚忽然记起四年前他埋下的那箱东西。

心念一动，他已站在秋果街115号的庭院中。

母亲和妹妹为了安全，早已搬到四国联盟中心的居住区，现在整栋房空空荡荡，只有风吹动清竹花草的声音。

他走到庭院角落，掌心一翻，神力凝成一把铁锹。泥土被一铲铲挖开，湿润的土腥气扑面而来，渐渐露出底下那个木质大铁箱。

这个木质铁箱很大，几乎半人高。

叶诚蹲下身，小心地把它拖出来，拂去浮土，打开箱盖。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杨极送给他的东西。

第一件是一支银色钢笔。

叶诚的动作顿了一下。那时的杨极还是个无知无觉的逻辑生命体，一切行动全凭本能。在他送出一个蹴鞠球之后，杨极便回赠了这支钢笔——或许那时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第二件是一幅画。

确切地说，是两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东西，笔触抖得厉害，歪歪扭扭地站在一起。画面的右下角，用初学写字般的稚嫩笔迹写着两个字：喜欢。

叶诚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小杨极当时的模样，欢喜的、纯粹的、毫无保留的表情。

眼眶忽然发热，一滴泪落在“喜欢”二字上，洇开一小片湿润。那滚烫的触感，正如他此刻颤抖的心。

第三件画的是狮子吃鱼。

童言童语犹在耳边：要开一条专门涌向草原的大海，来放他的鱼。

叶诚忍不住又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却更湿了。

再往下翻是一本相册。大多是日常生活照，两人或并肩或对坐，镜头里的叶诚有时在看书，杨极有时在玩蹴鞠。但最吸引叶诚的是其中一张杨极站在蹴鞠场上，笑得肆意张扬，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叶诚记得自己那时的心情。

无知无觉机械偶，哪敌肆意骄矜少年郎！

那份欢喜与快乐，如今想起来，仍满得快要溢出来。

相册旁边叠着通讯手表和通讯手环，新旧不一。杨极每研究出新的东西，第一版总是送给他。

再往下，是一封粉红色的信。

叶诚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时光袅袅，信封上的字迹依旧清晰：

愿君为月，我为日，朝朝暮暮不相离，恒恒绵绵隽久永。

三行字，道尽杨极一生的爱慕与痴缠。

他这一生，真真切切地在践行这二十一个字。

叶诚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涌出来。他素来不是爱哭的人，性子更是格外坚韧冷静，可面对杨极留下的这些心意，想到那个人已经消逝的生命，心痛和思念便像决堤的水，怎么也挡不住。

他哭了很久。

直到胸口的酸涩慢慢平息，他才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的泪痕。

杨极会复活的，他只是暂时离开。

这一点不容置夺，就算杨极复活不了，他也会找到其他办法帮杨极复活。

叶诚没有再一件件翻看，而是在箱底找到了那个红色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两枚大小不一的环形恒石。

大的是结婚手镯，小的是定情戒指。银白色的光芒在光线下流转，仿佛在轻声抱怨：怎么四年了才想起我们？

给杨极戴恒石戒指定情时：

他说：“我认定你了。这枚戒指，除非我同意，你绝对不能取下来。你是我的。”

他说：“虽然我们才刚开始订婚，但是我已经已经认定了你，所以这是结婚戒指。”

杨极坚定地执行了这一点，但是叶诚他自己取下来了，现在他再也不会取下来了。

叶诚银色的恒石手镯，这是杨极花费日日日夜夜亲手打造的结婚手镯，他用这个求婚：

他说：“鱼鱼，带上我的手镯，我们就结婚好不好？我们现在已经二十七岁了，如果按人生一百岁来算，人生的时光我们就已经走了十分之三了，刨去我们各自工作的时间，剩下的时间我们又有多少呢？”

“我再也等不了了，我希望我的未来时时刻刻都有你！未来时时刻刻你都在！”

杨极求婚的话语历历在目，他会让杨极的期待变为现实。

叶诚深吸一口气戴上恒石手镯。

箱中还有很多东西，但他不敢再看了。怕看得越多，思念越深，心越痛。

他站起身，长袖一挥，所有物什收入专门开辟的维度空间。挖开的泥土自行合拢，恢复如初。

只剩一条银白色发带，飘飘荡荡悬在空中。

那是他十二岁时，杨极送的生辰礼。

发带自动系上他的发尾，轻轻一拢。

叶诚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他会认认真真地等杨极归来。无论多久。

在此之前，该处理的事，一件也不能落下。

……

议事殿。

今日是四国联盟第一次正式会议，诸方到齐。

叶诚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开门见山：“诸君，这场会议只讨论一个话题，你们怎么看杨威？”

王芳菲率先开口：“此人不死不灭，残酷无情，极难对付。”

苗银花接道：“野心勃勃，又喜欢掌控一切。”

张正平沉声道：“外界之人，不得不防。”

夏如意说得更直白：“这种人只有彻底死了才能让人安心。我和他交过手，太难杀了。而且他身上对叶星的毁灭意味很重。”

叶诚缓缓道：“我少年时曾见过杨威为叶星制定的三大计划——经济垄断、机器人武力操作、信息隔绝。一步一步蚕食这个世界。我不认为他现在真的放弃了这些。”

顿了顿，他继续说：“我的神识笼罩之下，找不到他半点气息，想必是藏在了有完整恒石保护的安全屋里。等他出关，炼化杨极所有本源精血之后，他的力量会不会受到压制？会不会对整个叶星构成巨大威胁？这是我们必须要弄清楚的。”

张正平问：“尊上打算如何处置此人？引他出来？”

叶诚目光一凝：“我想把他送出去。”

苗银花微微一愣：“怎么说？”

“杀不死，封印不掉，那就只能送出我们这个世界。只要他不在叶星内部破坏，便有回旋余地。”

夏如意追问：“如何送出去？”

王芳菲似乎想到了什么，面露忧色：“是小双吗？”

叶诚点头：“自从知道燕双双的真灵被外界之人掌握，成了他们定位入侵的坐标之后，我就有了一个想法何不利用这层坐标联系，把有威胁的人反向送出去？”

他顿了顿，迎上众人或惊或疑的目光：“我推演过了，可行，而且异常简单。”

“只要抓住杨威，我可以直接将他送出叶星之外。”叶诚的目光沉了下来，“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引他出来，怎么在动手时保护好四国民众。”

……

公审当天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露天的审判场四周座无虚席，直播镜头对准高台，信号传遍四国。

张正平坐在主审位上，神情威严。叶诚、叶真、王芳菲三人避嫌，坐在一旁旁听。

张正平的声音高高响起，穿透了整个会场：“燕双双！你勾结外界之人，为他们提供坐标跨界杀人，背叛叶星之罪、杀人之罪，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台下，燕双双抬起头，神色漠然：“没有。”

才说完，四国民众的怒骂声轰然而起：“叛徒！”“该死！”

王芳菲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叶真皱眉看着燕双双，目光中满是悲伤与不解。

燕双双看见了她们的表情。

痛苦的王芳菲，悲伤的叶真。

那些神情在她心头划过，像流星一样，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昨晚她们来狱中看她，劝她不要把不该揽的罪揽在自己身上。她们信她不是故意杀人。

但燕双双自己知道，真灵掌握在别人手里，自己不过是他人爪牙、他人仆从。她以前从未真正明白过这一点，直到方荣华根据却理提供的定位找了上来。

强势的掌控她的真灵，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行动。

现在明白了，也晚了。

她眸光一暗，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认罪。”

“双双！”“小双！”

王芳菲和叶真同时惊呼，身子前倾，几乎要站起来。

燕双双没有再看她们一眼。

血磷石翼从她背后疯狂涌出，瞬间结成一座巨大的血磷石包围圈，将整个审判场笼罩其中。

直播间弹幕炸开了锅：“她要做什么？反叛了吗？”

叶诚眉头微皱，看了燕双双一眼，似有不赞同之意。他暗中传音给四位将军：“按计划行事，暗中调动军队，见机行事。”

燕双双忽然振翅飞到半空，朝着远方嘶声喊话：

“娘亲——！你真的不出来见我最后一面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怨，带着恨，越来越激烈：“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独留我百年！你们知不知道，我一个人真的好孤独、好痛苦！我好恨！好恨你们！”

喊声在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燕双双心里清楚，她活不了，也不能活，更没有意义活。

她今天来，本就是赴死。能为他们做最后一点事，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她会按照他们的计划走到底。

……

与此同时，杨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