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真从门内走出来,眉头拧成一个结,目光落在僵立在原地的杨极身上。
“你怎么回事?怎么现在才来?”
她的语气算不上质问,更像是家人之间的寻常抱怨,带着几分嗔怪,却无半分真正的责备。
杨极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又软又涩的酸楚从胸腔里漫上来。
他和叶真之间,曾因叶诚的缘故针锋相对过无数次。但自从叶诚坦然公开了他们的关系,叶真便再也没有把他当做外人。她接纳了他,就像接纳一个迟到的家庭成员。
此刻,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该怎么说?说他被亲生父亲捏碎四肢,躺在床上养伤?还是该说那个男人对李兰芝下了毒,让她身患骨癌,生命垂危?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话:“抱歉,小真。我来晚了。”
叶真没有再追问,只是拉着他的手腕,将他带进了病房。
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李兰芝靠在病床上,面容憔悴,颧骨似乎比两个月前更高了一些。但当她看见杨极的那一刻,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小极,你来了啊。”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一些,声音温和如常,“明天就是学府考试了,怎么不考完再来?”
杨极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瘦削的手背上,那里布满了针孔的痕迹。他用双手握住那只手,指尖微微发颤。
“李姨,对不起……”
李兰芝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她抬起手,轻轻揉了揉杨极的头发,那动作温柔得像一阵春风。
“你才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这身体太不争气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查出了骨癌。”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却没有怨怼,“连累你们一个个都在担心我。”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眼中浮现出一抹担忧的神色:“特别是小诚,已经连续两个月在医院半眠半休地照顾我了。那孩子像头倔驴一样,怎么说都不肯走。前几天我好说歹说,总算把他劝回去休息了,让他好好备考学府考试。”
杨极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晚路灯下叶诚的面容,眉眼深陷,眼角憔悴,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
他不敢往下想。
万一李兰芝真的治不好,挚亲离世……叶诚要承受怎样的痛苦?怎样的绝望?
那个念头像一把冰冷的刀,猛地捅进他的腹部。他的肠胃开始痉挛,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抬起头,眼神灼亮得惊人。
“李姨,您会好的。”他一字一顿,声音沉稳如铁,“您绝对会好的。”
叶真疑惑地皱眉,李兰芝也微微愣住。
杨极直视着李兰芝的眼睛,掷地有声地说出了他的誓言:“我会研究出世界上最好的治癌特效药。我一定会治好您。”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兰芝望着那双燃烧着决心的眼睛,目光柔和下来。她缓缓笑了,那笑容温暖而笃定。
“我相信你,小极。”她说,“悬浮汽车、通讯手表……短短几年时间,你让整个世界都变了样。以你的科研天赋,你一定可以做到。”
叶真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她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希望:“是啊极哥!你是科研天才,是科研时代的弄潮儿!你研究出的悬浮汽车引领了一个时代,通讯手表又引领了一个时代,世界上最好的治癌特效药,你一定能研究出来!”
杨极握紧李兰芝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李姨,小真,你们放心。我一定一定尽快研究出来。”
李兰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温和得像一汪春水:“小极,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明天就是学府考试了,好好休息吧。”
杨极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转身对着身旁的院长,声音低沉而清晰:“好好照顾她们。最好的医疗资源,最好的护理条件。有任何紧急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
院长微微躬身:“少爷,您放心。”
杨极离开医院,却没有停下脚步。
他回到了杨宅。
他要见一个人。
花园里,夕阳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
柳火舞站在花圃旁,目光越过围墙,落在远处小山坡上的那棵百年柿子树上。那棵树高大苍劲,枝繁叶茂,在暮色中沉默地伫立着。
她的神情悠远而平淡,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杨极走过去,站在她身旁。
“妈妈,你是想吃柿子了吗?”
柳火舞极爱吃柿子,尤其钟爱那棵百年软柿树。每年秋天,她都会亲手摘下红透的柿子,小心翼翼地剥开薄皮,含进嘴里,眯着眼睛品味那一口甜糯。
如今正是七月,那棵柿子树上挂满了红灿灿的果实,在夕阳的照耀下镀上了一层金边,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像是挂了一树的小灯笼。
柳火舞弯起嘴角,那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是啊,我想吃了。”
杨极笑了,眉眼舒展得像被风吹开的云:“好啊妈妈,我马上去给你摘。”
他说到做到。
带上篮子,离开杨宅,跑到小山坡上,干净利落地攀上树干。他的动作敏捷而流畅,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事实上,他确实为母亲摘过很多次柿子。
说来也奇怪,这棵百年柿子树,从不施肥,从不照料,却年年开得灿烂,年年结得丰盈。
他几乎不用爬到那些尖细的枝头上去冒险,只消站在粗壮的枝桠上,伸手就能够到那些沉甸甸的果实。他小心地将柿子摘下,放进腰间的小篮子里,一个一个,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珍宝。
三下五除二,小篮子里便装满了十个红糯糯的软柿。
他翻身下了树,回到杨宅。
“妈妈,你看——”他举着篮子,笑得张扬肆意,“我给你摘好了。你好好尝尝。”
柳火舞笑着接过篮子,放在旁边的石凳上。她也不在乎柿子还没洗,直接拿起一个红得透亮的软柿,小心翼翼地撕开薄如蝉翼的外皮,露出里面晶莹的果肉。
她将唇凑上去,轻轻一吸。
甜糯的汁水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
一口吃完,她满足地叹了口气,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畅快:“就是这个味!一如既往的好吃。”
杨极看着母亲满足的神情,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他很久没有看到母亲这样开心了。
然而下一秒,柳火舞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直指核心:“小极,你今天是不是有事找我?”
杨极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积攒勇气。最终,他抬起头,直视着母亲的眼睛。
“妈妈,如果我不想要父亲了……您会同意吗?”
柳火舞的神情只是微微一怔。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温和与释然。
“小极,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她说,“你可以选择你想要的一切。”
杨极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变得软乎乎的,像是被温水泡着,又酸又暖。他的母亲,永远是这样,支持他,爱护他,引导他,从不横加干涉,从不强加意志。
他看着柳火舞明媚张扬的面容,又问出了心底盘桓已久的问题。
“妈妈,你真的甘心一直待在杨宅里吗?”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离开他吧。”
柳火舞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如果我走了,阿威会发疯的。”她的声音平静,“多年以前,我用我的自由,换你自如出入杨宅的自由。那不光是为了让你与外界交流,也是为了安抚阿威。”
她顿了顿,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极轻极淡,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涟漪。
“作为条件,阿威对你拥有绝对的教育把控权。我不能有所置否。”
杨极的拳头缓缓攥紧。
“像是之前你父亲捏碎你的四肢,”柳火舞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他要求所有人不能去看你。连我也不能。因为这是他对你的教育把控权。”
“妈妈。”杨极的声音发沉,像是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我不甘心。我绝对不要当他的工具。”
柳火舞又笑了,声音温柔而有力:“所以你可以按照你的意志,选择你想要的一切,包括切离父子这层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