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的轮廓、眉眼,和郭灵池如出一辙。只是气质截然不同——一个是铁血肃杀的军中将领,一个是灵动天真的少女。但此刻这位铁血将领的嘴唇在微微发抖,藏在军靴里的脚趾无声地蜷缩着,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叶诚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具骷髅架。
白骨很轻,轻得不像是曾经承载过一个鲜活的生命。骨架的表面光滑而洁净,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几乎残忍的崭新光泽。太亮了,太新了,太真了——真到没有任何人能否认它的真实性。
他轻轻地将它放进中年女性的怀里。
“抱歉,”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她就是。”
铁冰霜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的双手悬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去触碰怀里的那具骸骨。然后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骨面,一触即缩,又颤抖着重新握住。
她垂头看着怀里的骷髅架,目光从呆滞变成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一种几乎要将人撕碎的痛苦。
她的嘴唇翕动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秒后,她猛地抬起头,睚眦欲裂,声音嘶哑得像从胸腔里硬生生撕裂出来的:“来人!来人!!立刻把检测设备带上来!我要检测!!现在!!立刻!!!”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撞击,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飘落。
天洞口继续涌入大批军人和衙役,动作迅速而有序。有人扛着检测设备小跑进来,双手稳定地在骷髅架上取样、采DNA、分析比对。
虚拟屏幕弹出检测结果。
那几行字清晰地悬浮在空气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DNA比对结果:亲缘关系匹配度 99.7%】
【结论:生物学母女关系】
【误差率:<0.3%】
铁冰霜盯着那几行字,瞳孔剧烈收缩。
“这是我女儿……女儿?!”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尖锐得变了调,“绝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
她猛地扑向身旁的士兵,揪住那人的衣领,双眼赤红:“你们的设备有问题!!重测!重测!!!”
没有人敢说话。
沉默像一堵墙,将所有反驳都挡了回去。
“我儿子金如事呢?!”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急切、恐惧、带着压抑的颤抖。
一位中年男人大步走上前来,他是金如事的父亲金罗法。
他穿着深蓝色的执法官制服,肩章上的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五官和金如事有些相似,但气质却是天壤之别。一个是历经岁月的严峻正直,一个是少年意气的冲动活泼。
但此刻,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叶诚,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稻草。
叶诚沉默着,弯腰捡起另一具骷髅架。骨架不大,与金如事瘦削的身形吻合。他将它轻轻放入那位父亲的怀中。
金罗法接过骷髅架的双手猛地一沉——不是重量,是心理的崩塌。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死死地抱着那具白骨,像是抱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又像是抱着整个世界最后的残骸。
叶诚又弯下腰,捡起第三具骷髅架。
这一具骨架比前两具都要高大一些,骨骼粗壮,肩胛骨宽厚,隐约能看出生前健壮的体魄。他抬起头,看向最后一个走向他的人。
执法官张正平没有说话。
但那双眼睛什么都说了——悲伤、恐惧、恳求、希望、绝望……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瞬间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压下去,只留下一片死寂的沉默。
他只是颤抖着伸出双手。
叶诚将骷髅架递过去。
那人接住的瞬间,膝盖一软,轰然跪倒在地上。他的双臂紧紧抱住那具白骨,额头抵着冰冷的天灵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跪在那里,像是跪在了一座无字的墓碑前,丧失了所有的力气。
叶诚最后弯腰,捡起郑回的骸骨。
这一具骨架比其他的都要粗壮一些,骨骼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像还在诉说着主人温和的性格。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谁:“……这是郑回。我认识的人,都在这里了。”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铁冰霜、金罗法、张正平,“可以告诉我郑回的家在哪里吗?……我送他回家。”
没有人回答。
三个位高权重的人沉浸在各自的痛苦里,像是三尊被悲伤冻结的雕像,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还是执政官的手下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迅速扫了一眼现场,对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快步走到叶诚面前,公事公办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叶先生,这个问题稍后再说。麻烦你先跟我们回去。”
叶诚眉头微蹙:“有什么问题,我明天去衙门司找你们。我先送郑回回去,他的家人该等急了。”
执政官手下皱了皱眉,语气加重了几分:“叶先生,现在不是个人行动的时候。整个失踪案牵扯太大,为了防止更大的恐慌,请你配合我们回去。这起案件的细节——不宜外泄。”
他的目光落在叶诚身上,带着一种公职人员特有的审视,像是要把叶诚关在笼子里细细审查。
叶诚清楚,这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但他一贯不喜欢接受世俗规则的束缚,现在也没有时间细细和官方拖延了。
而且现在的叶诚早已不是以前的叶诚,他已经觉醒了证道境的力量,早已不是吴下阿蒙。
现在的他,力量无比的强大!
强大到毁灭整个叶星,只是他的一念之间!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他已经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可以束缚他、榨压他、强迫他。
叶诚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得像深冬的霜刃:“我愿意配合官方行动。”他一字一顿,“但我不希望你们随意决定我的去留。”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体内爆发而出。
那威压如山如海,如渊如岳,沉重得像是整片天空坍塌下来。它伟岸而令人恐惧,却又亲切得令人想要跪下膜拜,矛盾至极,也震撼至极。
大殿内,除了小狮子还稳稳地站在原地,所有的军人、衙役、执政官手下,甚至连那三位位高权重的执官,全都膝盖一软,惊愕地跪倒在地。
有人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发现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有人在颤抖,有人在尖叫,更多的是张大嘴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压迫感太强了,强到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叶诚的身体缓缓升起。
他悬停在大殿半空,衣袂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有银白色的光芒流转。他俯瞰着脚下跪倒的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如果你只是好奇我怎么解决这起失踪案的——那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
他伸出手,五指微张。
“就是这股力量——这股无上的神力。”
掌心中,光芒汇聚。
一幅流动的画卷徐徐展开,像是有人将整片天地纳入了一掌之间。光影在其中流转、交织、变幻,最终凝聚成一个半人多高的球形光体。
那光球内,无数细小的人影在移动。
有人走在街道上,有人在办公室里伏案工作,有人在矿洞上挥汗如雨,有人在公园里陪孩子玩耍,有老人在阳台上晒太阳,有情侣在河边牵手散步……每一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每一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轨迹里,微小而真实,平凡而珍贵。
“这是——”张正平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地震动着,“叶星!这是叶星!!整个叶星上所有人都在活动的实时影像!!!”
他的声音在颤抖。作为第十一洲的执政官,他见过无数高科技产物,但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对“科技”二字的理解范畴。
这不是科技。这是神迹。
叶诚扫了一眼下方的三个人,淡淡问道:“小狮子,这三位是谁?”
狮子少年配合的十分默契,他仰着头,金色的眼睛里印着叶诚宛若神明的样子,语气平静而清晰:“叶先生,这三位是冬凛国第十一洲的三位洲级最高执官——执政官张正平,执军官铁冰霜,执法官金罗法。”
叶诚微微点头。
然后他伸出手,探入那颗光球之中。
手指没入光影的瞬间,像是探入了一面平静的湖水,光纹轻轻荡漾开来。他的手指在球内虚空中抓了一下,然后缓缓抽回——
三样东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第一件,是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冬凛国执政宫的烫金徽章,纸质厚重,边角压着暗纹,是一份签署完毕的官方文件。张正平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自己办公桌上每天都会翻阅的那份,连角落被他无意间折出的那道痕迹都一模一样。
第二件,是一把手枪。银灰色的枪身,流线型的握把,枪口处凝聚着一圈淡蓝色的光晕。
执军营配备的最新款激光手枪。铁冰霜的眼角猛地一跳,那是她今天早上亲手检查过的配枪。
第三件,是一本法律文书。暗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国徽,书脊上有三道细细的压痕。金罗法收藏在自己办公室保险柜里的那本孤本,上面有他自己写的批注。
三件物品轻飘飘地悬浮在空中,缓缓飞到三人面前。
铁冰霜、金罗法、张正平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各自接住了那件属于自己的物品。他们低头检查着手中的东西,手指触摸着熟悉的质感,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惊骇,从惊骇转为一种深刻入骨的恐惧。
万里之外——不,十万、百万里之外——凭空取物,易如反掌。
如果他想杀人……
每个人都在这一刻想到了同一个答案,而后背同时冒出一层冷汗。
叶诚收拢五指,那颗承载着整颗叶星的光球在他掌心中渐渐缩小、消散,化作点点星光融入空气。他从半空中缓缓降落,衣摆飘落,站定在地面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位执官的脸。
“我希望官方能拿出正常的合作态度。”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现在世界变了——你们的态度,也该变了。”
话说完,他再次扬起右手。
银白色的光芒在掌中凝聚,渺空剑凭空浮现。剑身修长而锋锐,表面流转的符文在这一刻亮如白昼,整柄剑都在发出低沉的剑鸣,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击灵魂的震颤,像是天地间某种古老的规则在这一刻被唤醒。
无物不斩,无物不灭!
叶诚握住剑柄,随手一挥。
一道银亮色的剑光无声无息地斩出。
那剑光并不如何猛烈,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从容。它划过大殿上空,悄无声息地落在那座巨大的万灵血池上——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没有火光冲天。
血池消失了。
那暗红色的空池,连同池底的阵法刻痕、周围的血色纹路,一齐被那道剑光从物质层面上彻底抹去。原地只剩下一片干净的岩石地面,光滑如镜。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座邪恶的血池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个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叶诚这一剑——
精准,干净,几乎没有波及血池之外的任何事物。
连血池旁边的一根石柱都没有留下被高温融化的痕迹。
那股精妙到毫巅的控制力,比毁灭本身更加令人胆寒。
世界真的变了。
神灵降临世间——不知道是机缘,还是灾祸。
铁冰霜和金罗法的目光同时转向张正平。按照冬凛国的规矩,执军和执法两方皆以执政官为首。他们都等着张正平做最后的决定。
张正平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而沉重,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叶先生,我们合作。”
叶诚点头:“合作的事,明天再谈。”
他顿了顿,“现在告诉我——郑回住在哪里?”
张正平正要让人查,狮子少年已经笑着开口了:“不用了,我查到了。”他晃了晃自己的手腕,虚拟屏幕上已经显示出一个详细的地址,“叶先生想走,我们现在就走。”
叶诚点头,将郑回的骸骨小心地提在手中。
然后两人凭空消失。
没有风,没有光,没有任何征兆——就像是有人用橡皮擦将他们从画面中轻轻擦去。
令人窒息的神威散去。
大殿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满地的枯骨和一群刚从重压下解脱、大口喘息的人们。
三位执官缓缓站起身来,面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他们相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这个世界,真的变了。
……
郑回的家在叶诚小区往前一个站点。
那里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密密麻麻的鸽子楼拔地而起,每栋都有几百层高,像一根根灰色的柱子直插天空。楼与楼之间几乎贴在一起,连阳光都只能在中午时分勉强挤出几道缝隙。
但就是这样逼仄拥挤的地方,却塞满了烟火气。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被褥,窗台上摆着几盆蔫蔫的花,楼道里飘出炒菜的香味,门口堆着还没来得及扔的垃圾袋。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在等待着另一个人回家,每一盏灯都在黑夜里为某个人亮着。
叶诚提着箱子,站在一扇普通的智能门前。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门把手磨得锃亮,下面垫着一块手工绣的门垫——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手艺。
他抬起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憔悴得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的脸。
那是一个中年妇人,头发乱糟糟地拢在脑后,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色。她显然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具还在勉强运行的躯壳。
她疑惑地看着门外的两个陌生人,声音沙哑而茫然:“……你们是谁?”
叶诚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将手中的箱子轻轻提起,递到中年妇人的面前。
“逝者已逝,”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节哀。”
那一瞬间,中年妇人的眼神变了。
困惑变成了不可置信,不可置信变成了恐惧,恐惧变成了绝望,绝望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那声音如此之大,如此之痛,整栋楼都在微微震颤。
叶诚和小狮子转过身,走向悬浮梯。
身后,哭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都不会停歇。
悬浮梯无声地下降,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居民区。叶诚仰头看着玻璃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天穹,几朵云懒洋洋地飘着,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鸽子楼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阳光还是那片阳光。
但有些人,再也看不到了。
叶诚的眼眶微微发热,声音却很平静。
他说:“小狮子,我好想把外界之人都杀光了。”
悬浮梯里寂静了片刻。
狮子少年转过头,金色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叶诚。那双眼睛明亮而温暖,像是两盏永不熄灭的灯,那声音也不大,却犹如刻在石板上一样郑重。
“叶先生,你之所愿,我必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