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一道极光。

那道光芒如同一滴墨落入清水，由点及面，由面及天，由天及地，眨眼之间便弥漫至整个苍穹，甚至包裹了整颗星球。

那光芒神秘、璀璨，绚丽到了极致，仿佛是深渊里的诱人星光。

街上行走的人、窗边发呆的人、楼间劳作的人、街角嬉闹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像是同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触动了心弦。

有人猛地冲出屋子，有人僵在原地忘了手中的活计，有人缓缓仰起头，目光直直钉入天空。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那片光海。

从高空俯瞰，整颗星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下了暂停键。数以亿计的生命在同一瞬间凝固，化作无数尊仰望苍穹的雕塑。漫天极光如血般猩红，如纱般飘渺，如焰般翻涌，将这张星球级的众生静止图映照得既诡异又壮丽，既渺小又神秘。

他们盯着天空，并不是因为那里有多美。

而是一种莫名的大恐怖，像阴冷的蛇一般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让他们不得不寻找那恐惧的来源，仿佛不看清，下一瞬就会被吞噬殆尽。

他们看了许久，眼睛酸涩，脖子僵硬，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有人终于松了口气，垂下目光，却发现自己身旁的亲人、朋友、甚至素不相识的路人，正以完全相同的僵硬姿态注视着天空。那一刻，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毛骨悚然。

这场震惊全球的极光事件，让所有经历过的人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细思极恐。

人们议论纷纷，各种猜测甚嚣尘上，却在短短半日内，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光速镇压。网络上，所有相关词条、图片、视频如同被橡皮擦抹去，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半年过去了，极光事件已被所有人遗忘。

日子依旧过得平平常常，激不起半点风浪。

人们依旧照常行走，为填饱生活中那点余温，来去匆匆，疲于奔命。

……

冬凛国，第十一洲，公义市。

天微微亮，窗外薄雾朦胧，像一张半透明的纱帘将整座城市罩住。

窗内，叶诚已经开始起床洗漱。

这是一间简单到近乎寡淡的房间。一室一厅一卫，干净整洁，却毫无生活气息，就像一间从未被人真正住过的酒店客房。白练般的灯光笔直地打在客厅地面上，与窗外朦胧的薄雾交叠，意外的冰凉。

叶诚收拾好自己后，换下睡衣，穿上简单的三件右衽灰色单衣，束好腰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他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这是他租住的房屋，安康小区十楼1015号。像这样的房型，周围密密麻麻遍布整栋大楼。走出走廊，迎面是一排透明的悬浮梯。它的外表是透明的玻璃舱体，底座是黑色的悬浮器，如云朵一般上下浮动，安静而轻盈。

叶诚随意走进一间悬浮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玻璃舱门无声合拢，下一秒，悬浮梯如离弦之箭般向地面俯冲而去，窗外楼层飞速掠过，速度快得像眨了一下眼睛。

“叶先生，早上好！”

打招呼的是一个守卫小区的智能机器人。叶诚在安康小区租了四年，这个智能机器人也守卫了小区四年。

虽然智能机器人只是最基础的代码逻辑机械体，而不是拥有自我智慧的高级智慧机器人。

但四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和一个机器成为朋友。

机器人样子笨拙而可爱，圆圆的脑袋下面连着方形的躯体，底座是四只小轮子。看见叶诚出来，两只瘦小的机械臂挥舞得欢快，圆圆脑袋上那块占据了脸三分之一的正方形屏幕，露出了微笑的电子表情。

叶诚点头微笑：“早上好，小圆头。”

小圆头扭了扭机械臂，屏幕脸上浮现出委屈的电子表情，发出清亮的电子音：“今天的小圆头还是没有攒够长头发的材料……小圆头什么时候才能等到能长头发的那一天呢？”

叶诚摸了摸小圆头的机械脑袋，金属触感冰凉光滑：“加油，我相信你会攒到钱换材料的。”

小圆头露出害羞的电子表情：“真好，叶先生，我又有动力了！长头发，长头发，最棒了，最好看了！”

看着小圆头挥舞着机械臂欢快转圈的模样，叶诚被它活泼可爱的样子逗得嘴角微扬。他挥了挥手，正准备转身离开。

脚下一重。

小圆头的机械手臂扯住了他的裤脚。

“叶先生，我今天运气很好哦！捡到了一个硬币！”小圆头的电子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太幸运了！我把这个硬币送给你，你今天也要幸运呀！”

机械身躯自动打开一条缝，小圆头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硬币，期期艾艾地递到叶诚面前。

叶诚接过硬币，这枚硬币崭亮如新，不像是掉落在地上的旧物。

他淡笑一声，道：“你确定是你捡到的？”

小圆头脸上再次露出害羞的电子表情，两只机械手臂如波浪一般做祈祷状：“是我做的硬币了，听说把硬币掉下去再捡起来，就会变成幸运币。最近不太太平，我把幸运币送给叶先生，希望你幸福安康，万事如意呀。”

金属的凉意在掌心蔓延，叶诚心头却微暖，“好的，谢谢你，小圆头。愿我今天离职顺利。”

告别智能机器人小圆头，叶诚坐上了悬浮车。

悬浮车，冬凛国最常见的公共交通工具。采用最先进的光电动力系统，可悬空飞行。外表是漆黑的长方形客车，机身线条流畅分明，可容纳五十名乘客。

从车窗向外望去，外面是穿云破天的摩天大厦，几百层高，宛若支撑天穹的擎天大柱。清晨残留的少许霓虹灯光在玻璃幕墙上闪烁，映照出一幅科幻而瑰丽的城市图景。再往高处看，在无数摩天大厦之间不停穿行的黑色悬浮车，大大小小，密密匝匝，宛若庸庸碌碌、不停攀爬的蝼蚁。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公义市早间新闻——”

“近日失踪案持续发酵，日近五六十人接连失踪。目前所有失踪者均尚未找到，案件仍在紧张调查中。提醒亲爱的市民朋友们，出行注意防范，最好结伴而行。”

叶诚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被车前屏幕里的早间新闻吸引。

已经连续两个月了。

失踪案越来越猖狂，失踪的人越来越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衙门司的人……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正沉思间，悬浮车突然减速停靠。车门滑开，上来三个穿着打扮一看就是“贵族”的少年人。

可不是“贵族”吗？为首的一个穿着金色右衽绒衣，里衣袖口和下摆都绣满了金色花草暗纹，颈上戴着玛瑙璎珞，手腕上金银首饰叮当作响，腰间的玉佩更是顶好的玉石。另外两个分别穿着紫色和青色的右衽绒衣，挂饰和配饰一个赛一个的夸张。

三人脸色都很臭。

青衣少年埋怨道：“都怪你，好好的非要飙车，撞坏了吧？搞得我们现在要坐这种低级的悬浮车回去。”

金衣少年一听，顿时怒了：“怎么怪我了？还不是你们两个怂恿我急着回去参加狩猎活动！说什么温室的草场已经安排好了，就等我们了，马上要去，必须马上到，急不可耐地推着我走！出事了你们谁也推不了责任！”

两个少年一听也来了气：“什么啊，我们说走就走，谁叫你飙车开这么快的？你自己没有主意吗？一定要听我们的？”

争吵声越来越大，引得旁边一位正在打盹的中年大汉怒从心起。他本来睡得正香，结果被这三个少年硬生生吵醒，火气直往上蹿。

“吵什么吵？！”中年大汉猛地睁开眼，声如洪钟，“有什么可吵的？！这是公共用车，不是你们家的私家车！再吵就给我下去！”

这中年大汉身材魁梧，虎背熊腰，面相凶狠。三个少年不过十几岁，身形单薄，一时间竟被唬住了。

青衣和紫衣少年心中不忿，还想还嘴，被金衣少年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因为金衣少年发现，整个车厢五十个人，睡觉的睡觉，沉思的沉思，都默默无声，就他们三个在吵。

霎时间，他们成了全车最醒目的小丑。

少年人皮薄，顿时面上烧得通红。金衣少年赶紧拉着两个同伴，到了下一站便匆匆下车，几乎是落荒而逃。

叶诚到了站点，也下了车。车上发生的这点无关小插曲，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的工作是筛选网络上的不当言论，多是那些模棱两可、言深意广的敏感内容。智慧机器人的逻辑思维理解不了一语双关、意义深广的话语，这时候，廉价的人工劳动力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在这个时代，智慧机器人虽然没有完全取代人工劳动，但人工劳动只能捡智慧机器人剩下的、做不了的工作。

这种工作只有两种类型。第一种就是像叶诚这样的脑力工作，智慧机器人的思维根本判定不了的内容，或者维修智慧机器人的技术活。第二种就是体力工作，智慧机器人固然可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工作，但维修费用却堪比三个工人的工价。

追逐利益的资本家们，不得已才使用廉价的人工劳动力。

而廉价劳动力们为了生存，只能为了资本家长时间地工作。这也是为什么车厢里大多是在睡觉的乘客，因为他们要从清晨一直工作到深夜，连在路上的每一分钟都要用来补觉。

叶诚走进大厦，穿过验证的守卫机器人，扫脸进入办公区域。

他先去找主管签完了离职协议。然后，继续工作。

从清晨到深夜。

不是叶诚不想提前走，只是公司的掌舵说了——干工作就是要一分不少，一个不留，不把分配的任务单干完，谁也别想走人。

叶诚只好把可以堆满一整个房间的数据条目，一条一条快速审完。

终于。

最后一天的工作，做完了。

叶诚也没什么要收拾的东西。他的工作间干净得像第一天报到时一样，桌面一尘不染，抽屉空空荡荡。向周围的同事简单告了别，叶诚走出了大厦。

已是深夜。

远处华灯零星闪烁，像散落在黑暗中的萤火。

摩天大厦的轮廓在黑夜之中看不清晰，仿佛隐藏在朦胧诡雾中的巨兽，未知而令人心生惧意。

叶诚来冬凛国已经四年了，看到这样的景象早已心无波澜。

悬浮车站点前，馨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凉意袭来，天不知为何飘起了雪，漫天白雪纷飞，点点白微凉，洒落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