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七点。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十月十一号,周三。
高铁上,岑月黎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着电脑改那篇综述。章序坐在过道那边,戴着耳机,一直在看什么文件。
车厢里很安静。
她改到第三段的时候,余光感觉到章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第二部分的文献太旧了。”
岑月黎的手指顿了一下,“那是去年刚发的。”
“去年的也算旧。”章序的目光已经落回自己的屏幕上,“这个方向更新快,半年前的都可以不用。”
岑月黎没说话,把那段删掉,行,他说什么是什么。
窗外掠过一片又一片的农田。十月的稻子黄了,在阳光下一片一片的金色。她盯着那片金色看了几秒,又收回目光,继续对着屏幕。
车到站的时候,她刚好改完,“好了。”
章序接过电脑,扫了一眼,点点头,“可以。”
岑月黎把电脑收起来,跟着他下车。
到了才知道,住的地方和会场是同一个酒店。
第一天的议程是项目汇报。
岑月黎坐在后排,听着台上的人讲PPT。讲的都是她熟悉的东西,可听着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
休息的时候,她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端着杯咖啡,盯着窗外的天空。
十月的天很高,蓝得有点假。有几只鸟飞过去,排成人字形。
她好像有点想出去旅游了。
“月黎?”
她转过头。
柳媛站在两米开外,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
“真巧。”柳媛说,“你也来了。”
岑月黎看着她,没说话。
柳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这酒店还不错吧?我订的。”她偏过头,看了岑月黎一眼,“住的还习惯吗?”
岑月黎把目光移回窗外,“挺好的。”
“那就好。”柳媛笑了一下,“有事随时找我,别客气。”
岑月黎没再说话。
柳媛又问:“上次你约我见面,我等了你很久,你是没来吗?”
岑月黎盯着她,看着她毫无愧疚地问出这句话,心底满是冷讽:“是,那周事情堆在一起太忙,忘了同你说。”
柳媛故作亲昵地蹙了蹙眉,一副体谅又略带埋怨的模样:“再忙也该捎句话呀,我那天特地腾出时间,白白空等许久。”
“你真一直等着?”岑月黎侧眸,眼神清淡,字字带着诘问。
柳媛神色坦然:“这种事情,我何苦骗你?”
岑月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讥笑,语气平缓却锋利:“好,你不骗我,那四处散播我的谣言,是你做的吧。”
柳媛脸上得体的笑意骤然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转瞬又佯装茫然:“你在乱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岑月黎轻唤一声“小媛”,眉眼裹着凉意,“听不懂就多读点书。”
这话戳得柳媛脸色瞬间沉下来,再也维持不住温婉客套的模样,仓促撂下一句:“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岑月黎静静立在窗边,望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胸腔里翻涌着浓烈的恨意。
中午是自助餐。
岑月黎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吃了几口,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她循声看过去。
靠中间的那张大桌子上,坐了六七个人。柳媛坐在主位,旁边围着的都是这次参会的熟面孔。有个男生正在说什么,边说边比划,逗得一桌子人直笑。
岑月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我亲眼看见的,她那个包,假的不能再假了,走线都是歪的。”
“不会吧,她不是挺有钱的吗?”
“谁知道呢,可能就爱买假的呗。”
“唉你们别说人家了,人家也不容易,农村出来的,能混到这份上不错了。”
“也是哦,哎你们知道吗,她好像爸妈都没了,就剩她一个。”
“真的假的?”
“我听人说的。挺可怜的。”
岑月黎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继续往嘴里送了一口饭。
嚼着,咽下去。嚼着,咽下去。
那桌人的笑声还在继续,话题已经转到别的地方去了。什么留学时候的事,什么谁谁谁又买了什么,什么哪个牌子新出的款丑死了。
下午的议程继续。
岑月黎坐在后排,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屏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旁边的人换了又换。有人过来打招呼,她点点头,笑一下。有人路过看她一眼,她就当没看见。
快结束的时候,有个女老师在台上讲她最近做的那个课题。讲到一半,忽然来了一句——“我们这行,光靠打扮是不行的,得靠脑子。”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岑月黎没笑。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配的白衬衫,都是几年前买的旧衣服。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买新衣服,也懒得打扮自己了。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岑月黎没去餐厅,直接回了房间。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着盯着,手机响了。
是章序的消息。
【晚饭怎么没来?】
她打字:【不太饿。】
【明天下午的讨论,你准备一下,讲第三部分。】
她回:【好。】
手机又响了一声。
【最近状态不对。怎么回事?】
岑月黎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她想回:你还好意思问?我当然有事。
她想回:我太累了。
她想回:章鱼哥,你知道吗,我今天穿成这个鬼样被人指着鼻子说“每天花那么多时间打扮”。
她什么都没回。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没什么,我会调整。】
章序没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