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伤口很短。
位置一样。
血流出来时,姐姐把阿吉的手腕拉到自己嘴边,舔掉了一点血。阿吉照她做。血腥味冲进嘴里,带着草汁和烟灰的苦。他没有吐。
姐姐把那只小骨管打开,里面有一束头发。
她剪下自己的几根,又剪下阿吉的几根,一起塞进去。接着她把骨管放到火上烤了一下,火舔过骨面,发出细小的裂声。骨管没有裂开,只变得微黄。
他们坐在洞里,等掌心的血慢慢止住。姐姐把草根嚼碎,给阿吉敷上,又给自己敷。火开始变弱,洞壁上的手印被黑暗吞掉一半。阿吉看着那些手印,忽然觉得它们也许不是想从石头里出来,而是曾经有人想把自己留在石头里。
姐姐把箭头递给他。
“留着吧,这枚很锋利,不要射猎物。”
“射什么?”
“射人。要把你推给火的人。”
阿吉收下箭头。
他觉得手腕上的红绳很重,重得不像绳。洞外的雪光透进来,照着姐姐的侧脸。她看起来很疲惫,却比在部落里安静。在这里,她不用先判断谁会从背后靠近,也不用把每句话说成刀。
“血婚以后会怎样?”阿吉问。
姐姐往火里添了一根小柴。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那为什么做?”
“人活着,总要做一点让自己相信还能活的事。”
阿吉想了一会儿。
“那火会吃影子,不吃孩子吗?”
姐姐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火。
“也许。”
“你不确定。”
“没人确定。巫师也不确定。父亲也不确定。部落里那些老东西更不确定。他们只是把很久以前有人做过的事再做一遍,希望这一次也能有用。”
“那你也在做一样的事。”
姐姐转头看他。
阿吉说完就知道自己不该说。
但姐姐没有打他。
她只是伸手,把他手腕上的红绳往上推了一点,避开伤口。
“对。”她说,“我也在做一样的事。”
这句话让阿吉心里更不安。
他宁愿姐姐说自己比巫师聪明,或者说父亲都是蠢货。可她承认了。她承认自己也只能抓住一件别人做过的事,把它再做一次,等火、雪、血和夜自己决定要不要放过他们。
洞外忽然传来一声狼叫。
很远。
又有第二声。
姐姐立刻用雪压灭火,只留下一点能重新引燃的炭。洞里暗下来,阿吉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的呼吸。两个人都没有动。
狼叫过后,是人的脚步。
阿吉听见雪被踩碎的声音。
一脚,一脚。
有人在洞外停下。
姐姐把阿吉往身后一按,自己慢慢拿起石刀。阿吉也握住那枚箭头。外面的人没有进来,只站了一会儿。阿吉闻见骨酒味。
父亲。
他站在洞外。
也许已经知道他们在里面,也许只是路过,也许在听。阿吉握着箭头的手心又开始出汗,草汁被汗泡开,伤口重新疼起来。
父亲笑了一声。
“血味。”
姐姐没有出声。
父亲又说:“你们倒是聪明。”
洞里仍然没有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离开了。
阿吉等了很久才敢呼吸。
姐姐没有放下石刀。
她的手稳得不像活人。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姐姐才慢慢坐回去。她没有重新点火,也没有说话。黑暗里,阿吉只能看见她手腕上那截红绳,颜色已经暗得接近黑。
“他知道了。”阿吉说。
“嗯。”
“那怎么办?”
姐姐说:“那就让他知道。”
“他会杀我们。”
“他本来就会。”
这话没什么变化,却让阿吉忽然安静下来。是啊,父亲本来就会。巫师本来就会。冬天本来就会。血婚没有把危险带来,危险早就在帐外走来走去,只是现在有了一个名字。
他们在石洞里坐到天亮。
天亮前最冷。阿吉的手脚冻得发麻,姐姐把他的脚塞到自己膝下,用兽皮裹住。她自己靠着石壁,眼睛一直没有闭。洞口外的雪在天亮时变成灰白,树枝上挂着冰。
下山时,阿吉问:“血婚以后,你还是我姐姐吗?”
姐姐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是。”
“那还是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还是替你记住回家的路的人。”
“我也是?”
“你也是。”
阿吉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已经结住血,硬硬地贴在皮肤上。它不漂亮,也没有让他感觉更强。可他知道,从那一夜之后,他和姐姐之间多了一条看不见的东西。
那东西不温柔。
也不干净。
它像火塘背后藏起来的骨管,像狗窝下面埋着的头发,像两个孩子在石洞里重复别人传下来的旧词,明知道未必有用,仍然把血按在一起。
回到部落时,父亲坐在火边。
他看见他们,没有问去了哪里,只看向他们手腕上的红绳。
巫师也在。
巫师的脸被灰涂得很白,目光从阿吉身上滑到姐姐身上,停了很久。最后,他抬起手,往火里撒了一点盐。
盐落进火里,发出噼啪声。
父亲说:“血已经认了。”
巫师低声说:“火也听见了。”
姐姐站在阿吉身前,没有低头。
部落里的人慢慢围过来。
有人惊讶,有人厌恶,有人害怕,也有人看起来松了一口气。对他们来说,只要仪式有了形状,冬天就暂时有了可以商量的对象。至于血婚会吞掉谁,保护谁,日后又会生出什么,那是以后的事。人在饥饿中很少为以后的事负责。
阿吉看着火。
火里有盐,有骨,有昨夜没烧完的柴。火光跃动时,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看他。不是神,也不是祖灵,更不是后来故事里那些被称为恶魔的东西。它只是火。它吃木头,吃脂肪,吃名字,吃人递过去的一切。
姐姐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热。
“别低头。”她说。
阿吉抬起头。
他不知道血婚有没有用,不知道火会不会因此放过他,也不知道姐姐到底把多少东西押在了这场夜里的仪式上。他只知道,红绳勒着他的手腕,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而姐姐站在他前面。
很多年以后,所有见过那场血婚的人都死了。
那只小骨笛也早已不知埋在哪里。
部落迁走,火塘塌下去,狗窝被雨水冲散,石洞里的手印被烟和苔藓盖住。
一切都结束了,他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