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的一周是春节,在姜妍的印象里,那是很遥远的一段记忆,只有在中国的那个时期才有过。没想到在陆家还有这么一个节日,简直不可思议。
“因为爷爷的母亲是中国人,他的童年在那里,算是表达怀念的一种方式吧。其实就算不出于这个原因,顾念到生意场上的人情礼往,也不得不注意一些。”陆诩这样解释。
他还是那么忙,春节前就更忙了,整个陆家都处于一种张灯结彩的氛围里,听小红说董事长的儿子,也就是陆诩的父亲——陆振也要从国外回来了。
“我对于春节虽然有印象,不过在记忆里并没有过过这个节日。”姜妍站在窗前,双眼放空地望着远处。
“怎么说?”
“因为我奶奶觉得,我妈妈是个不详的女人,我更是一出生就克死了她的儿子,每每做完年前繁重的家务,她就将我们赶出门,不许我们回来。”
“那你们住在哪里?”
“记不太清了,似乎有一次我们睡在桥洞底下。”
他看向她,就像是望进汪洋大海的深处。
“印象里最后那个春节,我决定不让他们所有人好过。我在她们准备过年的食物里放了很多泻药,本来我还想把房子也给烧了,但想到节日结束之后会没有地方住,所以就没有那样做,结果最后还是被赶了出来。我真后悔没有一把火烧了那个房子。”
“你讨厌过春节,是不是?”
“应该说,我讨厌每一个张灯结彩的日子。在那样万家灯火的氛围里,你简直觉得自己——是个没有地方可以去的活鬼。”
他不觉轻叹一口气,手拍拍她的肩膀,“今年会不一样,以后也是。”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她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可是心情更差了,“说真的,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陆诩摇头,“不是我对你好,只是你没有碰到过对你好的人。”
“你对别人也这样?”
“你和他们不一样。毕竟你还是个小姑娘。”
姜妍哈哈大笑起来,点头称是,“谢谢。不过以后这种话还是少说吧,我早就忘记了。”
“之前你不是说想去看看斑斑?”
“你有时间?”
“如果你想,可以把斑斑养在这里。”
“真的吗?”
“嗯。”
“可是养在哪里呢?我的意思是,有专门养斑斑的基地吗?”
“这个你不用管,只要你想就不是问题。”忽然想起什么,“年前我说会送你一只阿拉伯马,昨天已经回来了,就在马场里,有时间就去看看。”
“我想和你一起去。”
“好啊。”
*
一连几天她都在马场,也只有在马背上,她才会热烈鲜活得像这个年龄段女生应有的样子。有时陆诩看着看着,自己也陷入怔忡,他的童年记忆并不愉快,排不完的时间表,背不穷的规矩,还有动不动就执行的家规,他从小就深习克己的功夫,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可遗憾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遇到姜妍之后,他深深地在意了起来,而且他从她身上看到一种可能性,至少她有做她自己。如果可以,他希望她能一直做她自己。
有时他和她一起骑马,马场飘了一整夜的雪,遍地银装素裹,就像身处一座苍茫莹白的雪国。任远也会加入。任远说一个女孩子骑马可以这么猛,比男人还厉害,问陆诩是不是计划送姜妍去参加骑射锦标赛,陆诩也只是笑笑,他总算明白,她向往的是自由的感觉。
很快,来马场社交谈生意的人都知道姜妍的名字,她和一些大人物打交道,很快就能摸清楚他们的喜好,也从不怯场,甚至还组局谈成了一笔生意。有些或对她有意思的青年才俊,与她接近时,她总是不咸不淡恰到好处,陆诩也从不干涉,这对于她在社交场的名声只有更好。
一次,任远很隐晦地提及,你还挺信任她的。陆诩听了,也并没有什么反应,说只是对她足够了解,她不会蠢到只在一棵树上吊死的。
任远问难道你就不担心?也对,她的母亲还在你手上。
陆诩笑了笑,我是那种人吗?就算没有她的母亲,她也不会走,就算走了,她也还会回来。
他和她喂过一次斑斑,始终是一副养不熟的样子,张着血盆大口咆哮如雷。陆诩说你就算养,也养个家养的啊,干嘛喂个野生的。姜妍说因为恐惧,恐惧是一个人变强最好的催化剂。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越是恐惧什么,我就越要去做什么。
*
陆振带着他新娶不久的太太一起回来的。对于陆诩把女孩子带回家里这桩事,他看得比谁都开。这时家里这些人对于姜妍的态度已没有那么看不上了,虽然表面不说,却间接地肯定了陆诩的眼光。也正因为如此,陆辰陆琛两兄弟对于姜妍更加敬而远之,仿佛她对于男子的地位构成一种威胁,只有陆邈和陆泓易,看向姜妍的眼神愈发沉重。
“三弟,”陆琛一拍陆诩的肩膀,“真的,你不用想太多,真那么肯定,不如让她将来给你生个孩子,最好是个儿子!娶老婆还是要宋小姐那样的,拿出去管体面!”
除夕那一夜是陆家人少有的团圆时光,不论素日怎样明争暗斗,这一天总归是和睦的。佣人一大早就开始布置庭院,花园提前布置过了,摄影团队和化妆师一早就来了,这一天是全家合影留念的日子。
化好妆,姜妍还在对着镜子比衣服,镜框里蓦然靠来一个影子。
她心口似往上一撞,定眼一看,是陆诩。
“你那是什么表情?”他在她脸上扫了一眼,转向化妆师,“干嘛化那么浓的妆?”
姜妍理理头发,“我看自己也差点没认出来。你怎么来了?”
“没事。”说着,拿出一个黑色的珠宝盒子,“我想你没什么首饰,穿礼服没有项链,会有点遗憾。”
打开,是一条光灿灿的灵蛇项链,亮闪闪镶满了钻石,蛇眼镶嵌两颗祖母绿的宝石。
别说两个负责化妆的老师,姜妍也倒逼出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他无表情地看着她,仿佛想到什么,“你不是很有意志力吗?也有抗不住的时候?”
心潮起伏,着意没显露出来,她直看进他的眼底,里面仿佛漾漾着笑意。
“当然不是,我只是在想,你是习惯了对每个女孩子都这样吧。”
“要我给你戴上吗?”
“谢谢。”
两人故作无所谓地较着近,一旁的化妆师自动走开,一面笑,一面给陆诩挪出位置,说:“姜小姐,陆先生对你很喜欢呢。”
姜妍抬了抬眉毛,朝镜子里系着项链的陆诩投递一个胜利的眼神。
陆诩牵牵唇角,凑进她耳畔,低声说:“你耳朵红了。”
“那是空调吹的。”
他静止地看着她,似笑非笑道:“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她也投以微笑,断然摇头道:“知道你借此在考验我。”
“那样最好。”他敛起微笑,又恢复了往日那副表情,看向镜子里她的脸,“小女孩受了成年男人的当,就不会再受同龄小男生的当了。”
话毕,低头,在她后肩颈处极轻浅地吻了一下,一道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的粉红色疤痕。
姜妍全然变色了。
他没有忽略她的表情,意有所指地微笑,“看来是有点困难。”
翩然出门去了。
姜妍看向镜子,这次她的脸真的红了。心里不由骂了一句,这个陆诩,太可恶,也太会作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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