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姜妍回来的时候，陆诩还在客厅，刚结束完这边的线上经营分析会。

陆邈正在意气风发的时候，难免头大，新近规划的这几个业务，可以说把陆琛的嫡系全部得罪光了，几位公司元老已经愤然出走，蛰伏着的旧势力也相继暴露了出来。同时南家如愿以偿从陆邈那里获取了好处，光是一个铁路计划已经倾轧得允家人一个头两个大了，南家仗着手里的铁路资源，怂恿其他的石油公司一起挤兑允家，迫他们出局。

允泰更是给姜妍下了强硬的指令，要她无论如何设法转圜一下，姜妍说这就是陆邈的计，南家已经被得罪狠了。事实上就算有转圜的余地，姜妍也不会去做的，相反，南家和允家越是反目，允家就越不会倒戈陆邈，与陆琛的联盟就会更稳固，从而与陆邈形成三足鼎立的掣肘关系。这就是陆诩此行的目的。

如果她一步棋走错，因为爱情而去选择南璟风，这无疑是对陆诩的背叛，允家和陆诩这条线也就断了，陆邈争取的对象就会是允家，自己很快会被出局。之后陆邈会利用允家对付陆琛，伤及陆氏，之后卸磨杀驴，吞掉允家，成全自己独大，形势就全两样了。

不过陆诩会这样恰如其分地点到为止吗？姜妍猜想他不会，毕竟时日一长养虎成患，现在正是允家和陆琛落荒失势的时候，不利用这个时机设他们入网，有点太可惜了。

她这几天简直难捱。芸佩说没有她这样的女儿，固执到了野蛮。也从不给她开门。姜妍有时会在心里自嘲，想：为什么会摊上这样一个不懂事的母亲？她都把自己定义成妓女下贱地过活了，她却不管不顾地躲在门后，拿自己当个孩子。她知道芸佩是宁可让这个女儿死掉的，也许她正这样企盼着。姜妍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不想说话，连难过都懒得了。

她没有看见陆诩，进门踢掉鞋子，光着脚走到沙发前，往后一栽，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

陆诩以为她一路梦游回来的，正想打趣一句，发觉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便上前询问：“怎么了？”

姜妍虚瞟了他一眼，摇摇头，我没事。

陆诩抄着口袋立在跟前，又打量她一眼，“脸色这么差，生病了吗？”

姜妍脸上挂着虚汗，倒不是生病，就是下腹疼得厉害。

他俯凑下来，手试了试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确定不是发烧，“还是去医院吧，感觉你体质不是很好。”

“不用，吃止痛药就好了。”姜妍支撑着坐起来，她不太适应和一个男人近距离地相处，她看陆诩最近心情不错，很有耐心似的，大概事态如他所预料的那样。

“哪里不舒服？”

“胃痛。”

“你吃饭了吗？”

“没关系的。”

“不吃饭就吃药，不是更要难受了。”

他走去厨房，翻来翻去，也没发现有什么现成的东西，他今天也是忙到现在还没吃饭，索性撩开袖子，起锅烧好水，三两下就着火腿香菇剁了，煮了两碗清汤面。

姜妍觉得这个画面很怪异，陆诩一直给她一种金尊玉贵可望不可即的印象，现在居然有种宜家男人的感觉了。

也就只那一瞬。再看，又是那湛黑的眼眸，高挺的鼻子，和浓秀的剑眉。

她一小口一小口吃着，吃得很慢，倒不是讲究淑女形象，实在是疼得厉害。她一向是很能忍痛的，从前在贫民窟的时候，鼻青脸肿是家常便饭，也有几次差点活不下去了，每次都能在一种母性的力量下化险为夷，但是现在，她和芸佩也渐行渐远了，姜妍觉得非常灰心，好像对于痛苦一并失去了忍耐。一切没意思透了。

陆诩鲜少看到她有这样情绪低落的时候，但是他一向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所以一直没开口，现在被那沉默驾着，有点熬不住了，开口道：“你吃什么药？”

“包里有，”旋即补充道：“我自己拿就好。”

陆诩已经走了过去，取了包过来，姜妍道了声谢，然而不知道止痛药是不是吃完了，翻了半天翻不到。

陆诩接了一杯水回来，姜妍仍在那里翻找着，也没注意看包里掉出来的铝锡包装袋。

“是这个吗？”他一弯腰捡了起来。

姜妍看到了，脸上一呆。陆诩眼梢里也带过了包装上的字。两个人都怔住了，觉得十分尴尬。

还是那时允汐给她的，不知道怎么就一直忘了。现在竟然被陆诩看到了。姜妍觉得脸都快熟了。

看到了自然也装作没看到。他不动声色地把药放在桌子上，“我先休息去了，你也早点睡。”

好。姜妍讷着脸坐在那儿，做贼心虚似的。

陆诩觉得有点好笑。然而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心里莫名有些吃味。其实这样的事，在允家应该很寻常吧。但是看她和允泽，怎么都不像，难道是跟那个小男朋友？让自己还没成年的女朋友吃这个？也许只是为了推迟生理期。宋晴雯以前上游泳课就是这么做的。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管别人那些私事做什么？

越这样想，越是止不住，渐渐的，就连那天晚上的事也一并发作起来了，那时他很快把眼别过去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画面感反而更清晰了。

那显然是少女独有的轮廓跟线条，有点娇脆，有点坚强，毫不赘余，活力的，心跳的，有一种雕塑与康健的美。不是没有内容、无边际的肥痴的梦想。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连她身上隐匿的疤痕都历历在目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