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最先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是裴烬的烟。

明明刚才还在他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烟雾往左边飘。她眨了下眼，烟到了右手，烟雾往右边飘。再眨眼，烟没了，但他指尖那点烫伤的痕迹还在——那是三天前在仓库里弄的，她记得。

不对。

三天前？

她脑子里同时涌出两个画面。一个是在仓库，裴烬打翻酒精灯，火苗舔上他手指。另一个也是在仓库，但灯没有翻，是他自己伸手去捏灭了火。

同一件事，两个版本。

姜晚后脊一凉，抬头看四周。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管还是那几根灯管，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两张透明照片叠在一起，微微错位，边缘对不齐。

苏暮从拐角走出来。

“晚姐，老裴叫你去——”

同一时间，姜晚听见另一个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说的却是：“晚姐，裴哥说他等你。”

苏暮站在走廊那头，只一个人。但姜晚分明看见两个画面叠在一起：一个苏暮穿着黑色卫衣，一个苏暮穿着灰色外套。她低头看自己身边的——黑色卫衣。再抬头，灰色外套那个已经消失了。

“你刚才穿的什么？”姜晚问。

苏暮愣了一下：“什么穿什么？我一直穿这个。”

姜晚没再说话。她快步走向裴烬的办公室，一路上看见的东西越来越乱。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有时是白天有时是黑夜。墙上的钟，秒针走两步退一步，走两步退一步。经过茶水间时，她余光扫见老陈坐在里面喝水，但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老陈，手里的杯子一次是蓝色一次是白色。

她没停。

推开裴烬办公室的门，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你看到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姜晚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盯着裴烬的背影，发现他也不对劲——他的轮廓在微微晃动，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边缘时不时抖一下，抖出另一条轮廓线。

“你也在分裂。”她说。

裴烬转过身来。他的脸大部分还是她熟悉的那个样子，疲惫的、带着伤的、眼底下压着淤青的。但有一瞬间，姜晚看见另一个他站在同一个位置，脸上没有伤，眼睛里有光，像从没被这个世界消耗过。

就一瞬间。

“告诉我。”姜晚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

裴烬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窗外的光忽明忽暗，照得他脸上的阴影不停变换。姜晚能感觉到自己手心在出汗，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他终于开口。

“不是世界在崩。”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

“是故事写不下去了。”

姜晚大脑空白了一瞬。她想过很多答案——平行宇宙、虚拟现实、精神病人的妄想——但这个不在她任何猜测里。

“故事？”

“你听过那种写了很久的小说吗？”裴烬靠着窗台，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写到后面，作者忘了前面写过什么，人物性格对不上，情节前后矛盾。想改，但已经发出去的部分改不了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写，打补丁，往回圆。”

他顿了顿。

“圆不回来的时候，故事就开始分裂。”

姜晚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锁被打开，又像什么东西断了。她想起那些对不上的记忆，想起苏暮前后矛盾的话，想起自己身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当一个故事被改太多次，”裴烬的声音低下去，“它就会开始分裂。”

姜晚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急又浅。

“所以我们不是在活，”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在被重写？”

裴烬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