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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强制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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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姜晚是被闹钟吵醒的。她伸手摸手机,手指碰到了屏幕,但按了两下没反应。不是手机坏了,是她的手指在抖,抖得按不准位置。她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握住拿手机的手,稳了一下,按掉了闹钟。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七点三十分。她坐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地上,缩在脚底下,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点。她动了一下脚趾,影子也跟着动了一下。同步了。她松了一口气,但松到一半又提起来了——因为她不确定今天是同步了,还是她习惯了半拍的延迟。她分不清了。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脸色还是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她用冷水拍了脸,涂了点润唇膏,看起来好了一点。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把头发扎起来,手机揣兜里,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不是忘了,是没有“被安排”。以前每天早上,她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上课、吃饭、见裴烬、去图书馆。今天她不知道。脑子里的日程表是空的,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板。她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们在走,在笑,在说话,但没有人看她。不是“没有注意到她”,是“她不在他们的剧情里”。她的剧情断了,系统没有给她写今天的剧本。她成了一个没有台词的角色,站在舞台上,灯还亮着,但没有人知道她该说什么。

她掏出手机,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没有安排。我不知道要去哪。”回复很快就来了:“它在清场。不是清你,是清你的‘剧情’。你的剧情被删了,你就没有‘该做的事’。没有‘该做的事’,你就会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你就会等。等它给你安排。”姜晚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那我等吗?”回复:“不等。你去找事做。任何事。只要是你自己选的。”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迈开步子,朝教学楼走去。不是因为她想去,是因为她要“自己选”一件事。她选了去教学楼,不管那里有没有课,不管那里有没有人,不管那里是不是系统安排的。她选了,所以她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力。不是推她,是拉她。不是往教学楼里拉,是往另一个方向拉——往操场的方向。她的脚在往前走,身体在往操场那边倾斜。她用力把身体掰正,脚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教学楼走。那股力还在,但它不强,强到她可以对抗。她不知道能对抗多久,但至少现在,她还能走。

她走进教学楼,上了二楼,走到一间教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讲课,是一堂她没选过的课。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里面。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瞌睡。一切正常,正常得像一幅画。她站在那里,没有进去。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进去了,她就“被安排”了。系统会说“你选了来教学楼”,然后给她安排一个“坐在教室里听课”的剧情。她不是不想听课,是不想让系统替她决定。她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走廊空荡荡的,灯亮着,教室的门关着。她站在那里等了大概五秒钟,没有人出现。她转回去,继续走。走了两步,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像是有人贴着她后脑勺说的。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也看不到人。那是系统在叫她,不是人。系统不需要用嘴说话,它可以直接把声音塞进她脑子里。它叫她,不是想跟她说话,是想让她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被安排。

她没有停,继续走。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股更强的力。不是拉她,是推她。推她往操场的方向走。她的脚开始往操场的方向迈,不是她想迈,是脚自己在迈。她用力把脚往反方向掰,脚停了一下,然后又往操场的方向迈。她咬了一下嘴唇,用力把身体往□□,脚终于拐了过来,朝宿舍的方向走。她走了大概十几步,那股力消失了。不是她对抗赢了,是系统放弃了。不是因为它做不到,是因为它不需要急。它有的是时间。她没有。

她回到宿舍,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不是冷,是那种——她的身体和她的意志在打架。身体想听系统的,意志不想。打了一上午,平手。但她知道,她不能一直打。她总有累的时候。

手机响了。裴烬发的:“你在哪?”她回:“宿舍。”他又发:“出来。老地方。”她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她不想出去。不是因为不想见他,是因为她怕出去之后,又会被系统推来推去。但她还是出了门。因为她选了。她选了去见他,不是系统安排的。

走到仓库后面的时候,裴烬已经在了。他靠着墙站着,面朝那排钉死的窗户,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姜晚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她在心里数秒——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你今天被推了几次?”他问。

“三次。教学楼门口一次,楼梯口一次,一楼大厅一次。”

“你对抗了?”

“对抗了。赢了。”

“不是赢了。”裴烬转过头看着她,他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很白,白得几乎透明,“是它没用力。它在试。试你的底线在哪里。你今天能对抗三次,明天能对抗五次,后天能对抗十次。但你总有累的时候。你累了,它就不用推了。你会自己走。”

姜晚的掌心在口袋里用力握了一下。“那我怎么办?”

“不怎么办。等它用力。”

她愣了一下。“等它用力?”

“它现在只是推你,不是锁你。推你可以对抗,锁你对抗不了。等它锁你的时候,你就知道它要干什么了。”

“它要干什么?”

裴烬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把你锁进一段剧情里。一段你不想演、但必须演的剧情。”

下午两点,姜晚在教学楼一楼大厅里被“锁”了。她本来要去图书馆,走到大厅中间的时候,她的脚忽然停了。不是她停的,是脚自己停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钉在地上,像被胶水粘住了。她用力抬了一下,脚抬起来了,但不是往图书馆的方向落,是往另一个方向——往多功能厅的方向。她的脚在走,不是她选的,是脚自己选的。她停下来,脚又停了。她又抬,脚又往多功能厅的方向走。她重复了三次,每一次脚都往同一个方向走。不是“引导”,是“锁定”。她没有选择。她必须往多功能厅走。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裴烬。他站在走廊另一头,靠着墙,看着她。他没有动,没有走过来,没有说话。他在看。看系统的“控制强度”到了什么程度。他的眼睛是冷的,不是冷漠的冷,是那种——他见过太多次了,知道现在出手也没用。锁已经锁上了,钥匙不在他手里。

姜晚深吸了一口气,跟着脚走。她走到多功能厅门口,门开着,里面坐着十几个人。她认识其中的几个——陆衡、苏念、周蔓、陈思。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但他们的表情都一样——标准的、被写好的表情。有人微笑,有人认真,有人好奇。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像用尺子量过的。

她的脚把她带到了前排的一个位置。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她没有想坐直,是身体自己坐直的。她用力往后靠了一下,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又坐直了。不是她控制的,是系统控制的。系统说“坐直”,她就坐直。她说“不”,系统说“坐直”。她说了三次“不”,系统说了三次“坐直”。第四次的时候,她没有说“不”。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累了。

多功能厅的门关了。一个老师走上台,站在讲台后面,开始讲话。讲的是“大学生心理健康”,内容姜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在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快。她在看自己的手,手指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想动一下手指,手指不动。她想握拳,手指不动。她的手指被锁住了,不是被手铐锁,是被剧情锁。剧情说“她的手指应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就放在膝盖上。不能动,不能握,不能做任何“剧情之外”的动作。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不是发不出声音,是声音被吞了。系统说“她现在不应该说话”,她的声音就出不来。她用力咳了一下,声音出来了,但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旁边的人没有看她,因为他们“不应该看她”。在他们的剧情里,她只是一个坐在前排的、不重要的、不需要被注意的人。

老师讲完了。台下鼓掌。姜晚的手抬起来了,不是她抬的,是手自己抬的。手在鼓掌,一下,一下,又一下。频率和旁边的人一模一样,像节拍器。她看着自己的手在鼓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荒诞。这是她的手,但她控制不了。它在做一件她不想做的事,但她阻止不了。她不是手的主人,她是手的观众。

老师又讲了。讲的是“如何正确处理人际关系”。姜晚知道这段是冲着她来的,因为“人际关系”在这个语境下,就是她和裴烬。她听见老师说“有些同学,在公共场合做出一些过激的行为,比如当众告白,这不仅给对方造成压力,也让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她的脸烫了一下,不是害羞,是愤怒。她想站起来,想走出去,想说“那不是过激行为,那是真话”。但她的身体不动。她的脚钉在地上,手放在膝盖上,嘴闭着。她坐在那里,像一个被焊在椅子上的雕像。能动的只有她的脑子。她的脑子在喊“站起来”,她的身体在说“不”。

她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声音出来了。

“老师说得对。”

五个字。不是她想说的。她不想说“老师说得对”,她想说“你懂什么”。但嘴不听她的。嘴说了系统让它说的话。五个字,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舌头上。不疼,但麻。麻到她想吐。

她闭上了嘴。眼眶热了。不是想哭,是那种——你发现连自己的嘴都不是自己的了。你说的话,不是你想的。你笑的时候,不是因为你开心。你鼓掌的时候,不是因为你认同。你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你选了。你是被写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是被写的。你以为你在活,你只是在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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