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苏念。”姜晚说。
“我知道我叫苏念。但苏念是谁?”苏念的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敲了一下,“以前我觉得我知道。现在我觉得我不知道了。或者,我以前知道的,不是真的。”
姜晚没有接话。她不能告诉苏念真相——你是被写出来的女主角,你的一切都是被安排的,你的喜欢你的讨厌你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别人替你做的。她不能说,说了苏念会碎。不是比喻,是真的会碎。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裂缝会一直延伸到边缘。
“也许你不知道也没关系。”姜晚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苏念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迷茫更深了,深到像一口井,站在井口往下看看不到底。“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很简单。现在你不简单了。”
姜晚苦笑了一下。“简单的人,不会站在这里。”
苏念没有听懂,但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拿起那本小说抱在胸前。“我走了。”
“好。”
苏念转身走了。步子很稳,姿态很优雅,背影很好看,像一个被精心摆放的花瓶。但姜晚知道那个花瓶的裂缝又大了一点。从两条变成三条,像被人用力按过的伤口,血不流了,但疤越来越深。
姜晚靠在椅背上看着苏念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她忽然想起裴烬说过的话——“主角不是天生的,是被写出来的。”苏念是被写出来的,写得很用力写得很完美,但写的人忘了,完美的东西最怕裂缝。因为完美没有弹性,一裂就碎。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本一直没翻开的书。封面是一幅风景画,山、水、树、云,颜色很淡。她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第三页,还是空白。整本书都是空白的,没有一个字。她不知道这是谁放在这里的,也许是上一个读者留下的,也许是系统在开玩笑。她合上书放回书架,拿起包走了。
走出图书馆时阳光很烈,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台阶上眯眼看着远处。操场、教学楼、食堂、宿舍,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有些东西在变。苏念在变,陆衡在变,那些看她的人在变。所有人都在变,因为她在变。她是锚点,她一动整个世界就跟着动。
她走下台阶沿着小路往宿舍走。半路手机响了,不是裴烬,是辅导员发的群消息:“全体同学注意,明天下午三点,学校大礼堂,全体大会,不得缺席。”她盯着这条消息,心里咯噔了一下。没有理由没有议程,就是“全体大会”。她给裴烬发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大礼堂,全体大会。你收到了吗?”回复:“收到了。”她又发:“你觉得是巧合吗?”回复:“不是。”
把手机揣兜继续走。步子没有变慢,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全体大会,大礼堂,明天下午三点。系统在安排什么。不是“可能”,是“一定”。她不知道是什么,但知道不会是好事情。
走到宿舍楼下停下来。手机又响了,她掏出来看,不是裴烬,是一条陌生的消息。没有头像没有昵称,号码是一串乱码。内容是:“偏离过高,请修正。”她盯着这行字。和之前那条“请按照剧情行事”不一样,那条是警告,这条是命令。警告还有商量的余地,命令没有。
她没有回复,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楼梯间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走到三楼拐进走廊掏钥匙开门。房间很暗,室友不在。她没有开灯,走到床边坐下来。
翻开那个黑色封皮小本子,在最新一页写道:“第二十四天。苏念说她不知道我是谁了。陆衡在走廊里停了。所有人都在变。辅导员发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全体大会。系统说:偏离过高,请修正。语气变了。以前是‘请按照剧情行事’,现在是‘请修正’。不是请求,是命令。”又加了一句:“它开始怕了。”
写完之后她没有立刻合上本子,而是盯着那行“它开始怕了”看了很久。怕什么?怕她真的变成主角?怕她真的改写结局?还是怕它自己会消失?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当一个人开始怕的时候,他就输了。系统在怕。这是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能赢。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边,没有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软,贴着皮肤,暖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的每一个画面——食堂里让位置的女生,走廊里停住的陆衡,图书馆里说“我不知道我是谁”的苏念。还有那条消息:“偏离过高,请修正。”不是“你偏离了”,是“偏离过高”。高到它兜不住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的,在小夜灯微光下泛着淡淡暖色。她盯着那面墙,想起裴烬说过的话——“当系统不直接修正你的时候,它会通过剧情来间接打压你。”明天下午三点的全体大会,就是那个“间接打压”。她不知道它会怎么打压她,但她知道她不会配合。不是赌气,是她已经回不去了。从她在宴会厅里说出第一句不属于剧本的台词开始,她就签了一份无形的合同——要么赢,要么消失。没有第三条路。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自己的手指。不抖了,手心是干的。她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成拳头。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了很多次,膝盖全是疤。她妈说,你要是怕摔,就永远学不会。她不怕摔,她怕的是摔了之后没有人扶。但现在她知道,有人会扶。不是在她摔倒的时候扶,是在她站起来的时候等她。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明天下午三点,大礼堂。她会在的。不是因为“不得缺席”,是因为她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敢把她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