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师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不说话了。他的嘴还张着,但没有声音出来。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在种满梧桐树的小路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风从远处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响,但那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然后他说话了。
声音很清楚,每个字都很清楚,和刚才断断续续的样子完全不同。
“你不该偏离。”
姜晚的血一下子凉了。不是因为这句话的意思,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方式——不是警告,不是劝说,而是一种陈述。就像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一样,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更让她害怕的是,这个老师说完这句话之后,表情变了。不是变得狰狞或恐怖,而是变得——正常了。他的眼神有了焦距,嘴唇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刚从一个很深的梦里醒过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你是哪个班的?”他问姜晚,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师惯有的、不咸不淡的威严。
姜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不是紧张,而是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这个人刚才说了“你不该偏离”,但他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不是他说的,是借他的嘴说的。就像手机响了,不是手机自己要响,是有人打过来了。
“你是哪个班的?”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加重了一些。
“中文系的。”姜晚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在这儿干什么?”
“去图书馆。”
老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行吧”的意味,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的步子不再精确得像机器了,有点拖沓,有点随意,像一个真正的五十多岁的人在走路。姜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落了一片梧桐叶,小小的,黄绿色的,边缘有点卷。她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叶子很脆,轻轻一捏就碎了,碎片从指缝间掉下去,落在地上,和那些已经干枯的落叶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哪片。
她掏出手机,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刚才有一个老师,对我说‘你不该偏离’。他不记得自己说过。”
裴烬的回复比平时慢了一些,大概过了三四分钟才来:“那不是他说的。”
“我知道。是谁?”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有些偏离会被纠正回来吗?”
“记得。”
“这就是纠正的一种。不是通过事件,而是通过‘提醒’。这个世界在告诉你,它看得到你。它不会直接把你删掉,但它会让你知道——它一直在看。”
姜晚把手机握在手里,掌心湿透了。她抬起头,看了看周围。梧桐树,小路,远处的教学楼,近处的花坛。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幅画。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那个画面——那个老师转过身来,看着她,用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说:“你不该偏离。”
那句话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是从这个世界最深处渗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翻开那个黑色封皮的小本子,在最新的一页写道:“第十天。有人替世界告诉我:我不该偏离。不是警告,是陈述。”
写完她合上本子,塞进包里。她站在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手臂上、手背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很多只眼睛在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身后,梧桐树的叶子还在哗啦啦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但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看,什么都不会有。那些声音,那些目光,那些“提醒”,都不是从背后来的。
它们来自这个世界本身。而她,正站在这世界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