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没亮,修炼室外的灵力灯只点了一半。
温鸢盘膝坐在蒲团上,谢辞在她对面三尺。师父站在谢辞身后,伸出右手,指尖落在他双肩。掌心离肩胛骨三寸,没有碰到——灵力从指尖渗出来,像一层极薄的金色光膜,覆在谢辞的肩背上。
温鸢感受到了。师父的万物亲和像一片金色的海,无声无息地从他掌心涌出来,漫过谢辞的肩膀,沿经脉一路向下。
谢辞的身体微微一颤。
不是疼。是太暖了。灵力从师父指尖涌入他体内,像温热的溪水灌进干涸了三千年的河床。那些碎片在灵力的冲刷下一寸一寸亮起来,裂纹在衣领下剧烈闪了几下银白色的光。
枝散境初期、中期、后期——谢辞的修为在短短几十息内被推到了枝散巅峰。他的身体在发光,银白色的光从皮肤下面一闪一闪地透出来,像月光在水底的波纹。
师父收回手。指尖离开谢辞肩背时,金色光膜无声碎裂,化作金色光尘落在谢辞身上,然后消散。
他的修为降了一截。温鸢的万物亲和感应到了——微妙的,只有万物亲和才能捕捉的变化。
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金色瞳孔半阖,灰袍垂在身侧。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转身,退到修炼室外。脚步在石廊里一下一下地响,渐远渐轻。
门合上了。
——开始了。
谢辞的声音比之前更稳。枝散巅峰的修为让他的身体不再像以前那种随时要倒的样子。
温鸢调整呼吸,万物亲和从掌心涌出。共振启动——灵力从她体内流出去,和谢辞的修为融合,然后回流。这次是平稳的。不像之前那样剧烈消耗,灵力像两条溪水汇入同一条河道,一进一出,有条不紊。
先拆再建的策略彻底成功了。谢辞的修为根基不再千疮百孔,灵力没有泄漏,共振变成了真正的共生。
花骨初窥的壁垒在温鸢识海中轰然作响。像有人推了一扇巨大的门,门在震动,铰链在吱呀。
还不够。差最后一点——
意识被拉走了。
第四次意识交融。
不是黑暗,不是恐惧。这次是温暖的。画面在她面前铺展开来——
溪水。清澈的溪水,在山间流淌,鹅卵石铺满水底,水声潺潺。溪不宽,三四丈,两岸长满了青苔和野草。阳光从树缝间洒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光。
溪对岸,站着一个年轻人。
灰色衣袍,头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很瘦——少年人的瘦,还在长身体的年纪。脸很干净,没有裂纹,没有银白发。眼瞳是银灰色的,但没有雾。干干净净的银灰色,像打磨过的镜子。
少年谢辞。三千年前。
温鸢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在意识交融中感受到了他的心跳——很平,很稳。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一种期待。
溪对岸另一个人走出来了。
一个女孩。白色的布衣,不是灵力法袍,是普通的粗布衣裳,白得像云。头发很长垂到腰际,用一根桃木簪子别着。年纪很小,十二三岁的模样。
她在笑。
那不是温鸢自己的笑。是苏渡的笑。第一世的苏渡。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穿着白色布衣,用桃木簪子别着长发,站在溪边笑。
她的笑很干净。没有温鸢此刻所有的沉重,没有三千年的因果和负担。就是一个孩子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阳光照在她脸上,碎发被风吹到嘴角旁边,她也不去拨。
少年的表情温鸢从没见过。
不是苦笑,不是释然。不是他现在那种永远淡淡的、不悲不喜的表情。是笑。少年人的笑。干净的、明亮的、没有一丝阴霾的笑。嘴角微微弯起来,银灰色的眼瞳映着溪水和阳光。他的脸上有一种光——不是灵力的光,是十八岁少年的光。眼睛亮得像星星。
女孩开口了。
——你笑起来就是桃花。
温鸢的呼吸停了。
五个字。这就是那句''像桃花''的出处。三千年前的溪边,第一世苏渡对一个少年谢辞说的。
少年谢辞的笑容凝固了。像画师在最精彩处停笔,墨迹还湿着。
然后他的脸红了。少年的、青涩的、连耳根都红透了的那种红。他偏过头去,银灰色眼瞳盯着溪水。
——你……你不要乱说。
声音低低的,溪水声盖住了一半。
女孩笑得更开心了。桃木簪子差点掉下来,她伸手按住,按完了还在笑。
——我才没有乱说。真的,你笑起来就是桃花。特别好看。
少年谢辞蹲下来,手伸进水里拨鹅卵石。不看她。
——……你快走吧。天快黑了。
——天没黑呢,你看太阳还在山顶上。
少年谢辞不说话了。继续拨鹅卵石。一颗一颗,很慢。
女孩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了。
她沿着溪岸走了。白色衣角在草丛里一飘一飘,桃木簪子在发间一闪一闪。步伐轻快,像踩在云端上。
少年谢辞还蹲在溪边。
他蹲了很久。
鹅卵石被他从水里拨出来又放进去。他的目光从溪水抬起来,看溪对岸——女孩已经走远了。白色衣角消失在转弯处。
他没有追上去。
温鸢在意识交融中感受到了少年的心——像一根琴弦被拨到最高的音,然后骤然松开。''像桃花''还在他耳边回荡,女孩的笑还在他眼前,白色布衣和桃木簪子像刻在石头上的画。
但他的脚没有迈出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只是苏渡的一个普通弟子。入门没几年,连凝叶境都没到。而她是宗门的天才,是所有人注目的焦点。修为、天赋、容貌——哪一样他都比不上。他只是一个灰衣弟子,连站在她身边都会让旁人侧目。
他不配。
三千年前是这样。三千年来,他一直都是这样。
少年谢辞从溪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银灰色的眼瞳,微微发红的耳根。
他转身走了。和女孩相反的方向。
画面开始模糊。溪水、鹅卵石、阳光、白色衣角、桃木簪子——一切都在变淡。
最后消失之前,温鸢听到了一句话。是少年谢辞走的时候说的,低到差一点没听到——
——桃花。
一个词。轻轻地。像溪水。
画面碎了。
——
温鸢的意识退了回来。
修炼室的灵力灯还在亮。她睁开眼,看到了谢辞。
他也在看她。银白色的头发微微发亮,裂纹在领口下安静。但他的眼瞳——雾散了。不是全部,但散了很多。底下露出了极干净极安静的光。
三千年前少年谢辞的眼睛,和现在的眼睛,在这一刻重叠了。
她没有说话。
她的手握紧了他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冰凉,但不再像以前那种冬夜枯木的冰凉。修为恢复之后,他身体里终于有了温度。
他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回握。
只是让她握着。
花骨初窥的壁垒在识海中继续震动——比刚才更剧烈了。
她闭上了眼。不是为了修炼。是为了忍住眼眶里的东西。
少年谢辞蹲在溪边不敢追的样子,和现在谢辞走在她左边挡住透明的样子,在她脑海里重叠在一起。三千年前和三千年后,他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
第四次共生修炼在酉时结束。
温鸢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发生了质变——不再是''流动'',而是''凝聚''。丹田中的灵力向中心收束,万物亲和在丹田核心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灵力向中心高速旋转,越转越密,越转越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