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师父的。是谢辞的。
银灰色的灵力壁面从院门外一路延伸过来。谢辞站在院门外面,背靠着墙,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银灰色瞳孔在晨光里很亮,目光落在温鸢脸上。
——我和你一起去。
温鸢脚步顿了一下。
——你不用——
——我说了。谢辞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得像铁钉。你不会消失在我身边。一起去。
温鸢看着他。银灰色的灵力壁面在他周身缓缓流转,稳得像一面铸铁墙。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张冷硬的脸,眉目之间没有半分松动。
但他站在院门口。从温鸢进师父院子到现在,他就站在这里。一步没动。
温鸢没有再拒绝。
——好。
谢辞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银灰色的灵力壁面收窄了一分——像一堵墙变成了半扇屏风。两个人并肩走过师父院门外的甬道。
刚走到甬道拐角,第三道脚步声从后面跟了上来。
冷霜落。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甬道口的廊柱旁边。一身青白衫,衣袖上还有石尘的痕迹——万象境恢复后他一直在藏书阁里待着。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的表面泛着极浅的灵光。
温鸢停下来,看着他。
冷霜落把竹简展开。
——万象境恢复之后,我一直在查古籍。他说。关于苏渡八世轮回的记录,我在藏书阁最深处找到了一些。不是完整——是片段。但片段里有每一世的细节:苏渡在哪里待过、在哪里死亡、碎片可能遗落在哪些位置。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竹简上抬起来,落在温鸢脸上,忽然变得认真了。
——还有一件事。追杀令的记录里提到了三位大能的名字。冷霜落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其中一位的后人,和我师门有关。我的师祖是那位大能的嫡传。
温鸢看着他。
——三百年的追杀令。冷霜落把竹简攥紧了一分。我师门的来历从来不曾说清过。师祖从哪里来、为什么建宗、为什么对万物亲和有那样的执念——所有这些都没有人告诉我。我想知道真相。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三百年的追杀令,到底是为了什么。
温鸢看着他。冷霜落的表情还是冷的。但他站在这里——带着古籍和简图,还有一段他自己师门的旧事。不是临时起意。
他把竹简递给温鸢。竹简上的字迹工整,是灵力刻上去的——冷霜落手抄的。旁边还附了几张简图,标注着方向和距离。
——带上。我可以帮忙导航。你们到了那些地方,古籍里的记录能帮你们缩小搜索范围。
温鸢接过竹简。竹简入手不重,但里面的内容够厚。
——三个人。谢辞开口。声音不高。够了。
冷霜落看了谢辞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多余的话。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把衣袖上的石尘弹了弹,跟在两个人后面。
甬道的尽头是宗门的正门。清晨的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画出长长的影子。
温鸢走到宗门口,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
桃树在院角。枝条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但今晨的阳光落在枝条上,光照亮了两朵花。
两朵桃花。
粉白色的花瓣,小小的,缀在光秃秃的枝杈上。花瓣微微舒展着,像是刚开出来的——不是枯萎,不是将谢。是新开的。鲜活的。
温鸢看着那两朵花。
桃树的花期是春天,现在不该有花。但它开了。两朵。粉白色的,缀在光秃秃的枝条上。
——不该开花的季节。谢辞也看到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目光又回到温鸢身上。
温鸢收回目光,转身。
——走吧。
三个人穿过宗门正门,踏上了山路。
山道不宽,两边的松柏遮住了半边天。清晨的雾还没有散尽,远处山峦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
走了一段,温鸢停了下来。
她需要试一试。不是到了苍梧山脉再试——那是拿命赌。
温鸢在路旁的青石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琥珀色的灵力从丹田缓缓涌出。万物亲和的感知网从体内展开,向四肢百骸扩散,再向外延伸。
第一层感应。灵力在周围的流动、草木的呼吸、土壤深处的灵脉——她都感应得到。但她感应不到碎片。
太亮了。
温鸢几乎在感知网碰到宗门边界的瞬间就收了回来。灵力向外辐射的那一刻,她像被烫了一样——太暴露了。那种无处藏身的恐惧让灵力本能地缩回去。
温鸢睁开眼。手心全是汗。掌心里的桃木牌被汗浸得发滑。
——没关系。谢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稳。慢慢来。
温鸢看了他一眼。她闭上眼。第二次。
这次更慢。一寸一寸地往外推。琥珀色的灵力从丹田流出,沿着经脉走了一遍,然后向外延伸——一丈,两丈,三丈。每一丈都停一下,确认自己还能控制。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恐惧还在。她让感知网继续往外推——穿过宗门的围墙,穿过松柏林,推到了山道尽头。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不是碎片。是碎片的方向。
七个极微弱的光点,散在七个不同的方位。温鸢分不清每一个碎片的具体位置——太远了。但她能感觉到大致方向。其中一个最亮。
东方偏南。苍梧山脉。
温鸢睁开眼。琥珀色的光从眼底褪去。
温鸢站起来。掌心的桃木牌攥紧了,指节发白。
她低头看着桃木牌,翻了个面——背面光秃秃的,只有岁月磨出来的痕迹。
走了一段,温鸢的感知网在丹田深处安静地运转着。不是全开——是第一层。
忽然,感知网捕捉到了一个异样。
不是碎片。
碎片是静止的、微弱的、像余火。但这个不一样。它是活的。
温鸢的感知网在七个方向之间扫了一遍,确认了——六个极弱,一瓣稍强。然后她在七个之外感应到了第八个。
第八个脉搏。
它不是碎片的节奏。碎片的脉搏像余烬,一闪一闪,时有时无。这一个是稳的——像活着的人的心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很弱,但在第一层感应的状态下都感应得一清二楚。
距离不远。在她身后。但不是三里外——是宗门的方向。
温鸢回过头。
山道上空无一人。雾气在松柏之间缓缓流动。宗门的大门被山道拐角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个脉搏还在。稳稳的,一下一下。在宗门方向,始终保持着差不多的距离。
温鸢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她把感知网往那个方向推了推,想感应更多细节。但那个脉搏在她推过去的瞬间变弱了——不是消失,是压低了。像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在被观察,刻意放轻了脚步。
灵力痕迹很薄。不是修为深厚的人——灵力壁面的厚度甚至不如冷霜落。但有一种极巧妙的规避技巧,能把自身灵力的辐射压到几乎为零。
这个人不简单。温鸢收回感知网。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方向是宗门。师父?还是宗门里的某个人?
——怎么了?谢辞察觉到温鸢的停顿。银灰色的灵力壁面微微往外扩了一层,进入戒备状态。
温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让万物亲和从第一层慢慢降下去,琥珀色的光从眼底消退。桃木牌在掌心里微微发凉。
——没什么。走吧。
谢辞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追问。
冷霜落也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合上竹简,跟在两个人后面。
三个人重新迈步。
山道在脚下延伸,松柏的影子在雾气里一晃一晃的。温鸢走在最前面,掌心攥着桃木牌,指节发白。
她没有再回头。
但万物亲和在丹田深处安静地转动着,像一只竖起的耳朵,始终朝着那个方向——宗门的方向,那个稳稳的、一下一下的脉搏。
跟着她的。不是碎片。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