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鸢天没亮就出了柴房。
她把半块饼掰碎放在灶台角上,旁边留了一碗昨晚的水。水已经凉了——小辞喝水不挑温度,凉的也喝。
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小辞侧躺在草铺上,银白色的头发散在稻草里,呼吸很浅。窗缝透进来的月光落在他脸上,像一层薄纱。
他没醒。
温鸢把门轻轻带上。
从柴房到内门石阶要走半条山路。外门弟子走的路是碎石铺的,坑坑洼洼,下雨天会积水。她走这条路走了三年,哪块石头松、哪块石头滑,闭着眼都知道。
今天天还没全亮。灰蓝色从山脊后面渗过来,树影和雾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林。她的脚步很快——不是因为急,是因为她知道这条路。
到石阶底下的时候,天亮了一半。
石阶是整块青石凿的,一共一百二十级,从外门通到内门闸门。闸门是两扇黑铁门,门楣上刻着"归云"两个字。门两边各站一个内门弟子。
温鸢站在石阶底下,从怀里摸出玉佩。
玉佩不大,青玉色,边角磨了。沈青萝三个月前给她的——"要是哪天想上来看师姐,拿这个换一张临时出入令。"
她舍不得用。三个月了,一直揣在怀里。白天放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的时候攥在手心里。
大比提前了。十五天。
她攥了一下玉佩。不能再等了。
今天用了。
她走上石阶。第一百二十级。
闸门旁边的弟子看了她一眼。"外门的?"
温鸢把玉佩递过去。"沈青萝师姐给我的。换一张临时出入令。"
弟子接过玉佩翻了一下。青玉,没有纹饰,正面刻了一个"青"字——沈青萝的私人信物。
"几时回?"
"午前。"
弟子从闸门旁边的木匣子里抽了一张竹片出来,在上面写了她的名字和时辰,递过来。
"午前不过闸,令牌作废。"
温鸢接过竹片。竹片上还有别人的名字被刮掉的痕迹。
她进了闸门。
内门是青石板路,两边一排高大的灵木。空气是温的,像走进一间刚烧过水的房间,灵气贴着皮肤微微发热。她的胎记在掌心跳了一下,不是她催动的——内门的灵气浓度太高,她还没碰到任何灵植,胎记就已经在反应了。
路两边偶尔有内门弟子经过,穿白色道袍,腰间佩剑,没人看她。
温鸢走了大约一刻钟。路尽头有一棵大树。
不是普通的大树。是灵木——枝干没有修剪过,野蛮地往外长,树冠遮了半条路。树干需要两个人合抱。树皮颜色很深,接近黑色,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纵向裂纹。
灵气是从树下面传上来的。温鸢站在三步以外,胎记就在跳。不是微弱的那种——是明显的、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跳动。
她的心跳也在快。
她走到树下。蹲下来。双手贴在泥土上。
热从胎记浮起来了。速度快得她没来得及反应。
不是渗——是涌。灵气从泥土里涌上来,涌进掌纹,涌进手腕,涌过前臂内侧。窄口——不费力气就过去了。肘弯——一下就到了。
热还在往上走。四寸。五寸。六寸。
温鸢的呼吸停了半拍。
昨天在药圃用三株灵草交叉集中,灵气浓度翻了三倍,推到四寸半。
这里——六寸。
心跳一下。推。七寸。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累。是灵气太浓了,胎记烫得像贴了一块烧过的石头。她能感觉到热的路径——从掌心走到肩膀,肩膀内侧有一条很窄的路。热挤过去的时候,路壁像在收缩,热被挤成了一条细线。
七寸半。到肩膀了。
她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热过了肩膀。没有散。它在继续走。
温鸢的脑子嗡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让热走过肩膀。从来没有。肘弯到肩膀这七寸她走了将近两个月。肩膀之后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不敢睁眼。
心跳再一下。推。
热从肩膀走到锁骨。锁骨下面是脖子,脖子上面是——
断了。
不是缓慢地消散。是像撞上了一面墙,猛地断了。
温鸢睁开眼睛。
她的手掌按在泥土上,指节发白。额头有汗。胎记烫得她手掌发红。
她蹲在树下喘了好一阵。
锁骨。
灵气到了锁骨。
从掌心到锁骨——她走了将近三个月。今天在树下蹲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不是因为她的能力突然变强了。是因为内门的灵气浓度。外门药圃是灯火,这里是日头。灵气浓到一定程度,像洪水漫过河床——药圃里那些窄口、干涸段,在内门不是不存在,是被灵气淹没填平了。热不是挤过去的,是漫过去的。
温鸢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扶着树干稳了两秒。
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临时出入令的时限是午前。而且内门弟子来来往往,一个外门灰袍蹲在树下一动不动太久,总会被人注意。
但她记住了一件事:灵气浓度够高的话,热能到锁骨。锁骨到胸口还有一段距离。她到不了丹田。但她到了锁骨。
她松了一口气。又攥了一下拳头。
不能每次都来找这棵树。她不能用沈青萝的玉佩换出入令——用多了会被问。
她需要一个人帮她在内门找个隐蔽的地方。
师姐。
沈青萝的住处在内门东侧,一间独立的小院。院墙是青石砌的,门上挂了一把铜锁——但锁没扣上。
温鸢站在院门外。院墙里面有一棵桃树。不是灵植,就是普通的桃树。叶子很绿,枝干笔直,像沈青萝一样挺。
"师姐?"
没有回应。
温鸢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院子里很干净。石板路扫得没有一片落叶,但不是刻意收拾的那种干净——是自然而然的不杂乱。窗台上放着一盆小灵草,叶片薄薄的,淡绿色,微微发亮。门廊上挂着一把剑——青萝剑。剑鞘是深青色的,没有流苏,没有装饰,朴素得像一根铁条。
沈青萝不在院里。
温鸢走进去。在廊下坐了。背靠着柱子。
她等了半柱香。脚步声从院墙外面传来。很轻,很稳,像踩在棉花上——不是普通人走路的方式。内门剑修的步法。
沈青萝推门进来。
她穿着青色道袍,头发束成高马尾,眉间的朱砂痣在晨光里很红。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有一碟糕点,用油纸包着。
她看到温鸢。
表情没有变化。但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有事。"
"用玉佩了?"
"嗯。"
沈青萝走到廊下,把竹篮放在石桌上。打开。两碟糕点——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糕。还有一壶水。
"先吃。"
温鸢看了一眼糕点。又看了一眼沈青萝。
"你给我的,还是你从膳堂带的?"
"自己做的。昨天晚上。"
温鸢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味很浓,甜度刚好——不腻。沈青萝做的糕永远是这样:味道干净,分寸精确,像她的人。
她吃了三块。两块桂花,一块枣泥。
沈青萝坐在对面,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没有问。等着她说。
温鸢把水喝了半杯,放下杯子。
"师姐,大比提前了。"
"我知道。"
"我需要进内门修炼。"
沈青萝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枯脉——"
"我知道我枯脉。"温鸢打断她。"我今天试了。内门的灵气浓度够高的话,热能到锁骨。"
沈青萝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你到锁骨了?"
"在大树下。灵气浓度够。但那棵树在路边,不能天天去。我需要一个隐蔽的地方。"
沈青萝没有立刻回答。
温鸢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
"你每天需要多久?"
"半个时辰。"
"每天?"
"嗯。"
沈青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她的目光从温鸢脸上移开,落在院墙后面——那间空屋的方向。停了两息。
"我住处后面有一间空屋。以前岑清河用过的储物间,一直没人收拾。"她顿了一下。"那间屋子的地基下面有灵脉的一条分支。很细,但长年累月涌出来的灵气全困在四面墙里——浓度比大树下高。"
温鸢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当年选那间屋子,不是因为偏僻。"沈青萝的语气很平。"是因为那个灵脉分支。"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解释。温鸢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这个信息记住了。岑清河修为卡在凝叶境二十年。但他选了一间灵气浓度极高的屋子做储物间。
"你给我通行令?"
"不用令。"沈青萝从腰间解下一块铜牌。"内门东侧的偏门钥匙。偏门不走闸门,没有弟子守。从外门东侧的山道尽头有一条小路穿过来,直接到偏门。你走那条路,不会有人看到。"
温鸢接过铜牌。铜牌不大,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沈"字。
"偏门什么时候开?"
"丑时到巳时。"
丑时到巳时。凌晨一点到上午九点。足够了。
"师姐。这铜牌——"
"你用。大比之前还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温鸢注意到她松开了一直端着的杯子——手才松开,手指上还留着杯壁的压痕。温鸢把铜牌攥紧,没有问。
"还有——"
她从竹篮底下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温鸢。
温鸢打开。是药膏——深褐色的,有清凉的苦味。旁边还塞了一小袋新的清凉草,已经挑好了根须,只需要碾碎就能敷。
"他裂纹怎么样了?"
温鸢愣了一下。"你上次来柴房的时候——"
"我看到了。"沈青萝的语气没有波动。"他没有送你出来。窗缝下面有一条银白色的发梢。他坐在窗台下面。前臂上有清凉草的碎末。"
温鸢把药膏和清凉草收进怀里。
"裂纹分叉了。"
"什么时候?"
"前天。肘弯上面分了一条新的。小辞用右手碰了——他说分叉的地方'软的'。"
沈青萝没有追问"软的"是什么意思。她端起杯子,喝了最后一口水。
"分叉不是好事。但不是现在该操心的事。你的路还没走完。"
温鸢攥了一下手里的铜牌。
"师姐——"
"回去。"
沈青萝站起来。她走到廊下,把青萝剑从挂钩上取下来,挂在腰间。转身的时候,她的目光在温鸢脸上停了一瞬。
"你脸上有饼渣。"
温鸢伸手抹了一下嘴角。沈青萝已经转身走了。
偏门在山道尽头。
从柴房出发,走东侧山道,绕过外门聚食堂,穿过一片矮林,就到了。路程比走正门近一半——但路不好走,杂草丛生,有几段坡很陡。
温鸢用铜牌打开了偏门。木门很旧,推开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
门后面是一段窄巷,两边是青石墙。巷子尽头右转,就是沈青萝住处后面那间空屋。
空屋不大。四面土墙,一张矮桌,没有窗户——但墙顶有一个通风口,晨光从那里漏进来,落在地上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屋顶的横梁上挂了蛛网。
温鸢走进去,关上门。
胎记猛地烫了一下。
她低头看右手。淡粉色的胎记在通风口漏进来的光里微微泛红。不是热的红——是灵气浓度太高,胎记在剧烈反应。她蹲在外门药圃里的时候,贴紧三株灵草集中灵气,胎记才会烫成这样。这里她什么都没碰。
灵气是从地下涌上来的——沈青萝说的灵脉分支。比大树下浓。大树是从根往上辐射的,像一盏灯照着一个方向。这里是从地下均匀地弥漫上来,四面土墙把它困住了,出不去。
温鸢蹲下来,双手贴在泥土上。
热从胎记涌起来。灵气浓度比大树下还高,热来得比刚才更快。她刚把手按上去,热就已经冲到了手腕。
她没有推。
不是她不想控制。是灵气太浓了,热的势头太猛,她推和不推的区别不大——就像站在瀑布底下,用手挡不挡水都会浇下来。她能做的是顺势引导:让热沿着她走过的路径往上流,而不是四散。
掌心。掌纹。手腕。前臂内侧。窄口——不费力气,热漫过去了。肘弯。上臂。七寸。八寸。九寸。
到肩膀了。
热过了肩膀。锁骨。
然后热在锁骨上方半寸的地方停了。
不是断——是卡住了。温鸢感觉到了,就在锁骨和脖子之间,有一个她之前没碰到过的窄口。路壁比之前任何一处都紧,灵气涌到这里被挤成了一条极细的线——但线的压力还在,像水蓄在闸门后面,出不去。
她推了一下。热往前挤了半寸,然后弹回来了。窄口太紧。灵气浓度太高,热涌到窄口前面的时候失去了方向——像一股水流同时从四面八方挤进一条窄缝,互相顶着,谁都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