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收通告在辰时。
温鸢天没亮就起来了。
灶台上,昨夜剩下的粥凝成了一碗浆糊。她没煮新的——怕耽误时间,也怕灶烟惊动隔壁杂役房。
小辞还在睡。银白色的头发铺了半张枕头,月光没照到的角落里,那片颜色像融进了黑暗。
温鸢蹲在他旁边,把被角掖了掖。她的手指碰到他搭在枕边的左手——袖子滑上去了,手腕内侧的裂纹露在外面,银色的碎纹在晨曦里几乎看不见。
她把他的袖子拉下来。
“不准碰我。”她小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站起来,拍了拍胸口。
叶子还在。贴着心口的位置,隔着袍子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她拉开门,走进清晨的雾气里。
执事堂门口排了六个人。
温鸢排在最后面。轮到她时,赵管事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摞签收簿。
“温鸢。枯脉。外门弟子,三年。”
他低头写了一行字,推过来。“签收。”
温鸢拿起笔。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怀里贴着胸口的叶子在发烫。不是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温度,是从踏进执事堂那一刻开始变烫的。
她歪歪扭扭写下名字。
写完的时候,右手手背——桃花瓣胎记的位置——亮了。
很淡。淡得像晨曦里最后一颗星。一闪,又暗下去。
赵管事正在翻下一页簿子,没有看到。
“赵管事。枯脉弟子提交试炼凭证,是不是一定要走试炼令?”
“规矩就是规矩。”
“但如果我能证明修炼有进呢?”温鸢把右手伸出来,手背朝上。
胎记没有再亮。叶子的热度传到胎记的位置就散了。
赵管事看了她的手一眼。“你已经签收了。回去等通知吧。”
温鸢走出执事堂。叶子还在胸口发烫,但不够。
她坐在台阶上,把叶子从怀里掏出来。边缘已经开始卷了,叶脉处有一丝枯黄的痕迹。
它在枯。摘下来的叶子,撑不了多久。
“坐在这里晒太阳?”
温鸢抬头。沈青萝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沈青萝走上来,在她旁边坐下。
“签收了?”
“嗯。”
“长老看到什么了吗?”
温鸢摇头。“亮了一下。不够。”
沈青萝看着她的手背,目光在胎记上停了一息。“是叶子的?”
温鸢点了点头。
沈青萝沉默了一会儿。“执事长老下午在演武场考核初感境弟子的灵力测试。他会在场。灵力测试的时候,铜镜能感应到灵力波动。”
她看了温鸢一眼。“你那棵树,还在发芽?”
“在。”
沈青萝站起来。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后山禁地的牌子倒了。没人扶。”
温鸢攥紧了掌心的枯叶。
牌子倒了。如果她能拿出让长老看一眼的证据,就能请他亲自去断崖看桃花树。
但引子从哪里来?
温鸢站起来,往柴房跑。她需要更强的热度。叶子不够。桃花树本身太远。她不能求沈青萝——沈青萝已经帮了太多。她也不能让小辞再碰她。
只有一条路:去断崖,取更多的叶子。
她跑回柴房推开门。
小辞坐在草铺上,醒了。看到她进来,眼睛动了一下。
温鸢蹲在他面前,喘着气。
“我需要去断崖摘叶子。你在屋里等我。”
小辞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攥着膝盖的手指上,又移到她的胸口。看了很久,低下头。
温鸢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不准碰我。”她说。
门关上了。
断崖。
温鸢第四次爬上这面崖壁。手指上的痂裂了又结,结了又裂,指腹全是粗糙的硬皮。
她跳进凹坑,蹲在桃花树前面。
树又长了。最高的芽点上的花苞从浅粉变成了深粉,旁边又冒出了两个新芽点。
温鸢伸手摘叶子。
一片。两片。三片。
她摘了十片,用草茎绑成一小捆,贴在胎记上。
胎记亮了。比上午在执事堂亮一些。但也就这样了。十片叶子叠在一起,亮度只比七片强了一点点——不是成倍地增长,叶子越多,每片叶子能贡献的热度就越少。
她解开草茎,把叶子一片一片放回树根旁边。拿起一片,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叶子离开树就枯,放回去又活了。不是灵物,只是树的一部分。她带不走。
她把那片叶子贴回树干上,站起来,往崖顶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鸟叫,不是风声。是剑鸣。极轻极细,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空气里颤了一下。
温鸢趴在崖壁上,侧耳听。声音从凹坑的方向传来——不是桃花树,是桃花树后面的石壁。
她想起沈青萝说的话。“书里记载了一种古老的剑意。敛去所有锋芒,只剩一丝极淡的寒。”
石壁后面有什么?
她趴在崖壁上又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了。
温鸢继续往上爬。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下午。演武场。
温鸢站在演武场边缘。怀里没有揣叶子。十片叶子绑在一起也亮不到三步以外。引子不来自叶子。
初感境弟子排成两列,在中央轮流释放灵力。执事长老坐在高台上,旁边摆着铜镜。弟子们上去,铜镜映出各色光芒。
温鸢从演武场边缘走出来,走向高台。
执事弟子拦住她。“枯脉弟子不得靠近测试区域。”
“我想和长老说一句话。”
“不行。”
温鸢站在十二步的位置。执事长老正低头看名册,没有抬头。
她等。等到灵力测试中场休息,执事长老放下名册活动手指的时候,她开口了。
“长老。”
声音不大,但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几个弟子转过头看她。执事长老抬了抬眼皮。
温鸢把手伸出来,手背朝上。
“我是枯脉弟子温鸢。今天上午签收了除名通告。我想请长老去一个地方。”
执事长老看着她。目光不是冷,是漠然。像看一块石头。
“后山断崖。那里有一棵桃树。”
“后山断崖是禁地。擅入者罚。”
“我知道。但如果长老亲自去看一眼——”
“看什么?”
“看那棵桃树。”温鸢的手在袖子里发抖,但声音没有。“它在深秋发芽。我从没见过那样的树。”
执事长老沉默了两息。“退下。”
温鸢没有动。“长老——”
“退下。”
执事弟子走过来,挡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