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琼枝刚踏入城门,还未来得及打量这座繁华古城,便看见黑压压一众行人,齐齐驻足在一面斑驳的灰白墙前。
“这平天捕不是万里挑一的吗?咋选了个丑八怪。”
“长成这个样子肯定是妖族啦,化人形也不挑副好看点的皮囊,也不知道本体是个什么妖,怕不是个癞蛤蟆吧。”
“哈哈哈哈哈哈,管她是什么妖,看到这副丑夜叉长相恨不得离八丈远。”
“新任平天捕长得可真磕碜,要换作是我长成这般模样,都不敢出门,怕吓坏路人。”
周遭里外尽是嘲讽之声,林琼枝从未画过什么画像,更何况她的容貌虽不及仙姿绝色但也绝非丑陋无比,这幅画像许是她那妖族同僚的,她得过去瞧一瞧究竟是何模样。若真是丑如夜叉,她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待到相见之时不至于失了礼数。
林琼枝侧过身子,用肩胛骨顶开一道缝隙,将手肘护在身前,如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奋力挤进人群里,踮脚抬头看向画像。
画像占据了画纸的四分之三。圆脸肥唇,倒八眉,三角眼,朝天鼻,着实不似一般人长相。
不过相貌乃天生注定,长成这样也不是她能左右的。相较于皮相,最重要的还是品行是否端正,也不知道她是什么妖,她们能不能相处融洽。
正思索之际,林琼枝目光一瞥,画像下面一行娟细小字赫然写着:新任平天捕林琼枝。
林琼枝:“???”
林琼枝怀疑方才被黑心船夫气昏了头,出现幻觉,使劲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那行小字依旧没变。
这丑画像和她毫无关系,为何署她的名?还有平天捕明明是一人一妖组合,为何独独只有她一人的画像?
她人还未到共生崖,便先被来了个下马威。
她本想要在荔蓉城大展身手,如今倒好,仅凭一幅丑画像,她的威名就响彻整个荔蓉城了。
日后只要曝出大名,便可吓得方圆五百里之内都不会出现任何活物。
一滴雨珠滴落在画像上,一点点,一滴滴,渐渐晕染了整幅画像,更添几分滑稽。
“哎呦,下雨了,赶紧回家。”
不知是谁嚷嚷了一句,那熙攘的人群,霎时如受惊鸟儿般四处飞散。
雨珠滴落到林琼枝肩头,冰冷得激起一阵颤栗,思绪回笼,趁众人散去,她偷偷摸摸将画像一把撕了下来,随意卷起塞进胸口,打算毁尸灭迹。
虽然大多数人都已看过画像,但她仍存侥幸之心,只要撕掉这幅丑画像,过不了几日便无人记得了。
晃眼间,豆大的雨点猛地砸落下来,天地间被暴雨笼罩。林琼枝即使紧贴路边屋檐走,依旧被淋得浑身湿透,衣裳紧贴胸膛,连带着胸口处的丑画像都被浸透了。
行至桥头,一阵滚雷般的蹄声由远及近响起,速度极快,未等林琼枝回头,一人一马已到身旁。
一位身穿蓝色衣袍的男子伏在马背上,与奔腾的黑马几乎融为一体,宛如一支离弦的箭,从林琼枝身旁擦肩而过。
好巧不巧,林琼枝脚边有个小土坑,雨水皆汇聚在此,马蹄一踏,污水四溅,正好全溅到林琼枝身上。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人一马速度不减,只留下一个背影。
林琼枝望着满是污渍的衣裙,叉腰提手指着少年背影怒吼:“你怎么骑马的?暴雨连连还在城里疾驰,没看到路上坑坑洼洼吗?骑那么快,溅人一身泥水,真是没教养。”
骑马少年早已潇洒离去,断然听不到林琼枝那一句句声势洪亮、满含怨气的怒吼。
从踏上荔蓉城开始,先是遇到黑心船夫,又瞧见她的丑陋画像,现在还被溅了一身污水,桩桩件件都在挑战林琼枝的容忍底线。
一路过来,遇到一堆破事,一个子没赚,还花了不少积蓄,这让视财如命的林琼枝如何能忍?
林琼枝掏出腰间那张泛白的纸条,死死盯着“破一案,得百金”几个字。半晌,林琼枝叹了口气,罢了,来都来了,现下只好自认倒霉,继续往前。林琼枝无奈地抖了抖裙摆,拖着脏污衣裙,快步向前奔去。
荔蓉城江河密布,路况错综复杂,多是蛛网般的小巷,林琼枝一路上冒雨问了不少人家才摸清方向,磕磕碰碰,历尽千辛万苦找到了共生崖。
林琼枝停下脚步,仰目而视,眼前一座陡崖直冲云霄。原以为共生崖只是个组织的代称,却不曾想这共生崖还真是座陡崖。
陡崖东侧有一个半人高的山洞,洞口旁立着一块破烂木匾,依稀能辨认上面写着“共生崖”三个大字,木匾显然经久沧桑,摇摇欲坠。
这破败地方怎么瞧都不像是能拿得出百两黄金的地方,莫不是被骗了?林琼枝真真后悔没有听师姐的劝阻,一时贪图钱财,从凌山长途跋涉来到这荔蓉城,一路上吃尽了苦头。
林琼枝正踌躇不前,身上的衣裳已逐渐被风干。
她从外头往山洞里望去,漆黑一片,诡异森然。开弓没有回头箭,林琼枝一咬牙,硬着头皮闯了进去。她一手扶着粗糙的石壁,一手慢慢往前伸,一步步向前挪动,越往里走越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周围极其寂静,虽已进洞内,仍能听见洞外有雨滴砸落地面的声音。
“噌”的一声,四周被烛火照亮。突如其来的亮光吓得林琼枝忍不住抖了抖,差点尖叫出声。只见眼前一座宅邸矗立在此,雕栏玉砌。抬头一望,门楣耸入云端,高不可测。
竟然在山洞里建了一座府邸。
若不是亲眼所见,林琼枝绝不相信这世间还有如此离奇之事。
门前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只见他倒拿扫帚,目光凌厉,俨然像个门神杵在此地。
老头面露微笑,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姑娘,来报案啊?平天捕还没回来,要等会儿咯。”
林琼枝莞尔道:“老伯,我就是新任平天捕,林琼枝。”
老头连忙放下扫帚,招呼林琼枝进门:“哎呦,就是你这丫头啊,我们等你许久了。怎么浑身湿透了,快快进来,外面风大,小心得风寒。”
“你叫我七叔就好了,你同僚外出办事还没回来,等会儿你就能见到他了。”
林琼枝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七叔瞧见那污渍斑斑的裙摆,可惜道:“怎么裙摆上溅了泥水?好好的裙子都被弄脏了。好孩子,一路上怕是吃了不少苦吧。”
林琼枝本想咬牙强忍过去,倏忽听到陌生人由衷地安慰,回想起从凌山到共生崖途中经历的种种,不免眼眶一酸。
她似要将所有委屈一并发泄出来,厉声扬言:“都怪那个在城中骑马的男子,不顾旁人,肆无忌惮疾驰,害我溅了一身泥水。要是再让我遇见他,我定要狠狠抽他两鞭,再折断他那匹马的马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嘶鸣,如同濒死的困兽发出哀嚎,凄厉绝望,一直在洞中回荡,连绵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