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虞迷迷糊糊的脑海中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空白，再睁开眼时却不是想象中的床幔帷帐

一片空白的天花板，耳边持续不断的滴滴答答声

“小鱼，你醒了？”

好熟悉的声音，疲惫苍老，却带着沈无虞无法割舍的温柔的嗓音，那是妈妈的声音

歪过脑袋，沈无虞终于又见到了这张日思夜想的面孔，圆圆又下垂的眼尾带着苍老的细纹，说话时总是牵动嘴角的纹路，额间几缕白发夹杂总是飘散到眼前

“妈妈……”

沈无虞终于又能叫出这个称呼

“嗯，睡得好吗？”

手上的点滴还没打完，还剩半瓶，将窗外的阳光折射到地面，映出一片清明

沈无虞艰难的抬起手，刚想有动作，但似是想到什么，随后又放下，扯了扯嘴角的笑

“我刚刚……是在睡午觉吗？”

“对啊，睡糊涂啦”

妈妈笑着摇摇头，手上动作没停，熟悉利落的将一张小纸片折成好看的金元宝和各种花样，五百个一百块钱，每天下班到病房里看沈无虞时总是带着折，她总说闲着也是无聊，不如多赚点钱

沈无虞每次看见她折这个总会想到匹诺曹，如果撒谎真的能长出长鼻子的话，妈妈该是世界上鼻子最长的人了

她总是在半梦半醒之间看到妈妈揉着疲劳的眼睛皱眉，手腕也早就不堪重负，但还是不敢停下来

那时候沈无虞会做什么呢，她会将眼泪收进眼眶，然后闭上眼睛不去看她，好像看不见就不会心疼

“妈妈”

“嗯？怎么啦，是不是渴了”

说着就放下手里的东西，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从凳子上起身绕过床尾就要给沈无虞倒水喝

“不是”

沈无虞赶忙摇摇头，和妈妈说了些有的没的，之后和平常任何一个刚睡醒的午后一样开玩笑

“以后烧给我的金元宝你也帮我叠吧，你叠的好看，在那边一定非常值钱”

“瞎说什么呢！你怎么可能走在我前头呢，到时候得你给我叠才对”

沈无虞笑着，隔着模糊的视线，喉咙痛地咽口水都艰难，但还是和妈妈打趣

“嘁，才不要，我叠的可难看了，到时候你和我爸在那边打麻将钱不够可别怪我”

妈妈摇着脑袋笑着，眼尾炸开无数细纹，温柔的扶着沈无虞的脑袋将水杯递到她嘴边，喂着她喝水边说着

“那我和你爸就给别人踢几脚屁股呗，到时候再托梦给你，教训你！”

“哈哈哈哈哈”

沈无虞笑着在床上蜷缩成一团，连带着病床都一起颤抖，很久之后才稍微缓过来一些

擦干眼角的泪花，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依旧在一刻不停地折纸，沈无虞伸手覆盖在那双布满沟壑苍老的手上，目光看向妈妈

“妈妈，如果……我真的走在你们前面，你和爸爸会，后悔，生了我吗？”

不敢看向那双早已含着泪花的苍老的眼睛，将模糊的视线落在雪白的地板瓷砖上

“毕竟，我一直在拖累你们，如果不是我，你们早就攒够钱买……”

“说什么呢！”

坐在床边的人背着光，窗外的阳光灿烂的映照在她后背，整个人藏在阴影里，沈无虞看不清她眼底的泪花

“你千万不要这样想，明明是妈妈和爸爸没有给你一副健康的身体，怎么会怪你呢”

妈妈的抽泣声落在这空旷的病房里，撞击着墙面不断回响

“钱的事情你不要担心，妈妈和爸爸不是一直在努力赚钱嘛，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嗯？不要这样想好吗”

沈无虞顺着她点点头，吸吸鼻子擦干脸颊的泪，但过了一会儿又问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

再一次跟妈妈强调着

“如果，我真的走在了你们前头，你们会怎么面对我的离开呢？”

病房里陷入长久的寂静，连风拂过树梢拍打在窗台的声音都格外清晰，沈无虞耐心的等着妈妈的回答

悲痛，不舍，后悔，遗憾……但沈无虞唯独没猜到是

“开心”

妈妈将眼睛笑得眯起，嘴角的法令纹留下很深的痕迹，吸了吸鼻子又开始折手上的东西

“小鱼应该是终于摆脱了病痛走的，所以我是开心的”

可，为什么不是舍不得，至亲的离开应当是一辈子忘不了的伤疤吧

仿佛是看出了沈无虞的疑惑，妈妈突然伸手，搭上沈无虞的手背，语气温柔，带着衣袖上好闻的香气

“小鱼，人生啊，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是一刻不停奔向死亡的过程”

“我们是无法掌控自己的死亡，也无法避免身边人的离开的，但是，我们能创造这条路上的回忆啊”

“这条路上你会遇见什么人，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那些美好的记忆足够填满你人生的每一个时刻，那就是人生的意义了”

“当你的人生被身边的人围绕，遇见的人和遭遇的事情能够让你想到就能笑出来的时候，你也就不会害怕离别了”

“因为体验过太多美好的事，所以即使人生过的并不那么如意，但回头想想”

妈妈渐渐仰起脑袋，带着泪花的双眼看向高高的天花板，深深的吐出口气，释然般地卸下肩膀的力气

“啊……要是下辈子还能当个人就好了，因为下辈子还是想和大家遇见啊”

再转过头时，那双含泪的眸子笑的温柔，像寒冬腊月里拨开冻土看见的一丝嫩绿，眉心轻微的皱着却带着无尽的温柔和触动

“妈妈也是，妈妈下辈子还想生下小鱼，想生下一个健康的小鱼，咱们一家三口再去一次公园野餐，妈妈还要给你做很多好吃的

此刻窗外的阳光正从树梢枝头跳动，越过窗台跳进病房，撒了一地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