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之前那个骑着驴的郎君看见院门口血泊里躺着两个人,直愣愣差点跪在地上,双臂扑腾间扶住了门框,这才稳住身形。他哆嗦着身子迈过血泊,一步一颤地往正屋走来。
“啊……有光……河清……”
焦急的声音从下面传来。这郎君脚步凌乱地返回庭院里,往院门口冲去,一不留神差点崴脚侧翻在地。跳过血泊时,没注意踩到了衣摆,彻底摔了个狗啃泥。他甚至来不及稳住身形,额头在地上蹭了几下,踉跄着滚出了万姝丹的视线。
万姝丹手里攥着小瓷瓶,从屋顶上滑了下来,有些僵硬地走到杜晏身侧,喂给他一粒小药丸。
这时她才意识到,没有水。桌上的茶壶肯定不能用,她去哪儿找水呢?来不及思考,还不知道那郎君是不是去喊人了。没留给她多少时间,万姝丹身体比脑子快一步,挨到杜晃身边,又把一粒药丸塞进他的嘴里。
后墙外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万姝丹从窗户探出头,一条火龙映红了街上空。宁熙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就是这里?”
在宁熙率人进来的前一刻,万姝丹纵身一跃上了房梁。提气的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伤口崩裂了。勉强坐上了房梁,万姝丹抿着唇,歪着身子,尽力把自己往黑暗里藏去。
“慢着,从血泊上迈过去。贺兰从,你点几个人进来,剩下的守在外面,把前后都守好了。”
“将军,小心,我扶着您吧。”
“火把。”宁熙说,“这……这好像是御史?”
紧接着,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好几个人往正屋走来。万姝丹眼看着火光越来越近,宁熙出现在门口处。
“杜晏?”
宁熙走到另一个人身侧,火光顺势跟了过去。万姝丹又矮了矮身子,她现在以一个及其怪异的姿势趴在房梁上,手脚都绷着劲,好让伤口处悬空着。
“闫先清,这是怎么回事?”
万姝丹一眼认出来这就是那个骑驴之人。
闫先清有些惊慌:“殿下,端午那日杜三郎找到了我,他想知道古时的祭具上是否雕有‘含利’。”
贺兰从问:“‘含利’?”
宁熙解释:“传说是上古时期的一种灵兽,四百年前被封为祥瑞,进而用作礼仪之途。现在已经摒弃了。”
闫先清赞同道:“正是如此。膳部司掌管祭祀器具,我对此多有了解。杜三郎来问我时,我就给予他肯定的答复。可他仍想知道现在在诸蕃国中是否依旧有使用‘含利’的地方。可我不负责接待来使,就让他去主客司或者鸿胪寺问问。”
“这几日里我也多加留心。直到昨日我方知道一件事,‘含利’在文集中又常写作‘舍利’。可‘舍利’一词分明是佛教用语,如何与灵兽有关系?我四处打听之下,许博士告诉我,现今在西域仍然有‘含利’流传,那‘舍利’大多是误写。可我临走时,他忽然告诉我,古籍里存在过一个国度,曾以‘含利’为图腾。而那‘舍利’还有另一解,是‘猞猁狲’的简写。”
宁熙问:“什么国度?”
“已经失载了,只据说是在中原的西南方。”闫先清继续说:“我今日早上寻到杜三郎,将此事告诉他之后,他便告诉了我这里,要我在戌时五刻过来,另有事相商。可我来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贺兰从,带静明休息去吧。顺便通知御史台和京兆府,杜府……这么晚了,先别打扰了吧。”
贺兰从和闫先清刚出去,景煜就来了。他低声对宁熙说了句话。
宁熙失声道:“什么!多久了!”
景煜摇摇头:“寻夏说不太清楚,但总归一个时辰以上了。”
听到这里,万姝丹又缩了缩身子。
宁熙一手撑在桌子上,一手扶住脑袋。突然间,他好似灵光一闪,要过火折子,在屋里仔细检查起来。从窗户到桌边,他发现杜晃的嘴好像不太自然,微微张开。
“景煜,吩咐他们不必守在屋门口了,去院子里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
景煜得令离开。
火光瞬间黯淡下来,宁熙手中的火折子成了唯一的光源。他轻轻掰开杜晃的嘴,另一只手拿着火折子凑上去。接着他走到杜晏身边,也掰开了他的嘴。然后宁熙就静止不动了。
“景煜,拿水壶来。”
宁熙接过水壶,又示意景煜拿着火折子。接着宁熙就尝试往杜晏口中灌水。
“殿下,好像喝下去了。”景煜声音很轻。
宁熙没说什么,转而去灌杜晃。
“殿下……不行呢。”
宁熙长叹一声,把水壶塞进景煜手中,“我尽力了,你去把外面的人都集中在院门口,我有事要吩咐。”
万姝丹看着二人离开,屋里瞬间暗了。她小心翼翼从房梁上下来,发现后窗外已经没有了火光。顾不上其他,万姝丹连忙翻出窗户,跃上墙头,飞进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