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晏看了看二人,“辰云楼的‘无声诗会’是三年前开始出现的,有真迹,亦有仿作。家君喜好画,我就时常来这里碰碰运气。”
宁熙想起了什么,“沈运的那幅画就是你从这里买走的?”
杜晏点点头,“不错。”他知趣地没有问二人来这里的目的。
“那你可知辰云楼的这些画都是从哪里来的?”
杜晏说:“全国范围内收购的,还有一些匿名送来的。”
万姝丹感到奇怪,“匿名送来的画作,会有分成吗?”
“一般在送来的画作内夹带着地址,所得的钱两半数都会邮寄给所附地址。”
宁熙手指无意识地搓捻着,“有点意思。”
博卖开始了。
仆从拿着一幅画轴,走到二楼对面的栏杆边,将画悬挂在栏杆外。这样雅间里的贵宾与楼下大堂里的人都能看到。
这是一幅《水月观音》,设色精彩,宝珠璎珞,摇动梵容。
宁熙戳了戳万姝丹的手,“喜欢吗?这幅是真迹。”
杜晏说:“王妃还是不要与我抢了。”
万姝丹盯着画看了又看,“你怎么看出来的?”
宁熙说:“你看那观音上笼白纱袍衫,隐隐若轻绡遮蔽,白粉细锦缘边。此等细节精致脱俗,绝非仿作可比。再者此画满幅一月,月光若黄若白,中坐大士,上下俱水,鹄首以望,恍若万水滂湃,人月动摇,这就是神生画外。”(注)
万姝丹听了他的话再去看,“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栩栩如生。”
杜晏评价道:“若世间真有仿作能达此等水准,亦有收藏价值。”
宁熙赞同地说:“不错。技术难得,形神俱佳,对画者功力与状态要求极高。有的画,连画者本人都不能再画出一幅相同的,可见绝世画作极为罕见。”
万姝丹见他像是喜欢,“你要是喜欢,你就买,不要问我。”
宁熙神游了一会儿,开口时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哀戚,“你若是不喜欢,就算了。”
杜晏笑嘻嘻地说:“那我可就拿下了,届时王妃若是想赏画,可以来杜府。”
万姝丹还没弄明白宁熙怎么突然就情绪低落了,就听杜晏那边“扑哧”一声,连宁熙都变了脸色。
她忙问:“怎么了?”
杜晏表情十分精彩,他指了指刚挂上去的这幅画。
万姝丹转过视线,这是一幅山水画。
杜晏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问:“王妃觉得这幅画如何?”
万姝丹甚为仔细地看了看。她从小住在百花谷,在群山深处,有绝巘怪柏,亦有奔腾江流,百花争妍,再结合宁熙方才说的话,她多多少少知道怎样算一幅好画了。
“嗯……这幅画,山川确实峻削,但没有烟峦润泽之感。层叠的林树,也只是数量增多,可是并没有风吹摇动的感觉。花鸟也是,只是花瓣、羽毛分明,颜色锦簇,可我看此鸟时,没有若飞若鸣;看花时,没有若香若湿的想法。”(注)
宁熙补充说:“这就是徒具形象,失了神韵。”
万姝丹分析完毕,问杜晏:“所以你笑什么?”
宁熙轻轻叹气,“因为这是我画的。”
杜晏彻底笑了出来,直接躺倒在席间。
万姝丹则惊讶地微微张开双唇,“你的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有人刻意安排。”宁熙饶有趣味地看着那幅画,“当初这幅画放在了蓝府,查抄时一并收走了。回京后我多方打听过那些东西的下落,都杳无踪影。没想到现在以这样的方式回来了。”
“你今天来这里,今天这里就博卖你的画,真是巧合吗?”
宁熙给她一个安抚的笑,“没事,如果是有人故意安排,那我更要买回这幅画了。”
杜晏从几案下爬起来,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用一副不太正经的姿态说:“殿下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说。”
万姝丹挑了挑眉,“说起这事,正好你今日来了,省得我去找你了。刘文的死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杜晏嬉皮笑脸地说:“王妃想知道些什么呢?”
“你堂哥经营香料的生意,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就没有什么秘密?”
杜晏给自己倒了杯酒,倚在席上,“王妃想听哪个?不过我虽为杜府的人,却不一定知道的东西有王妃多。”
万姝丹忍住了自己拍桌子的冲动,“你少在这儿打哑谜……”
楼下忽然吵闹起来,把花字间的谈话打断了。
杜晏穿着仆从的服装,来去自由,他走到外面往下看了看,略微慌忙地回来,嚷嚷着:“京兆府衙的人来了!”
宁熙有点意外,“京兆府衙?”
杜晏搓搓手,又要往外走,“准是因为‘丹青宴’上假画的事,查到是从这里流出去的了。那幅《水月观音》我都掏钱了,我得跟姚府尹要画去!别把我那幅画带走了!”
他逆着人流找到姚崇峻,直接摘了自己的面具。
姚崇峻看见面前的人一身仆从装束,还暗自纳闷,就看他揭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一张桃花面,这张脸他认得。
“杜三郎君。”
杜晏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很真诚,“姚府尹。其实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情。七天以后是家君寿宴,姚府尹也知道,家君十分钟爱丹青。而这里,经常能买到失传的孤作。我想问问府尹决定如何处理这些画?”
姚崇峻说:“不知杜三郎君买下哪幅了?”
杜晏拦下一名衙役,“就是这幅。哎你小心点,别弄坏了。就是这幅《水月观音》。”
宁熙这时也走了过来。
姚崇峻见这位锦袍玉佩,“你也买了一幅画?”
宁熙咳了一声,“确实。那幅就是我买的。”
姚崇峻听到这个声音,愣了一下,凑近几分压低声询问:“殿下?”
宁熙说道:“此处人多。”
姚崇峻四处看了看,“殿下,这边请。”
万姝丹目送着二人从辰云楼后门出去了,“看样子杜三郎君的算盘要落空了。”
杜晏看起来并不失落,“即便是孤作,只要钱多,总能买到的。而我朋友同样很多,这更增加了买到其他孤作的几率。这个道理,我以为四娘很明白。”
“我只是好奇,你这么喜欢那幅画?”
杜晏看了看被搁置一旁的画,“如果有机会能拿走这幅画,那我为什么不尝试呢?最起码我争取过,不是吗?”
万姝丹看向他,“没想到杜三郎是这样的一个人。”
杜晏转过身,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四娘以为呢?”
这时宁熙与姚崇峻回来了。
姚崇峻对杜晏说:“杜三郎君的请求我已知晓,过些日子,那幅画会完好地送到杜府,不会误了时间。”
杜晏拱手道:“若是事情有变,劳烦及时告知我,我好另去寻觅。告辞。”
姚崇峻转而问宁熙,“殿下,我会亲自收好这些画,只待殿下明日检查。”
宁熙微微颔首,“有劳府尹。时候已然不早了,我也先走了。”
上了马车。
万姝丹问:“姚崇峻与你说了些什么?他怎么知道这里有博卖的?”
宁熙脸色很是凝重,“是‘画寮’的店家。他见因为售卖假画被关了那么久,心生恐惧,所以在今日告诉姚崇峻辰云楼有一场博卖会,而他正是从博卖会上买走的假画。至于店家为什么知道这里有博卖会,是曾经有一名女郎来‘画寮’买画时,无意间提起的。那名女郎,据店家供述,其样貌与若云相似。于是姚崇峻就让店家去辨认了若云的尸体,很巧和的是,那名女郎就是若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