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悄悄靠近窗子,见屋里灯火还亮着,却没听见人声。
万姝丹轻轻推开窗子,床上躺着一个人,正是用簪子扎了她的那个。另一个正坐在桌子旁,撑着头好像也睡过去了。
她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慢慢靠近床边,看见那人紧锁着眉头,似乎正被梦魇着,浑身冒汗,嘴唇血色全无,还有些哆嗦。
万姝丹正在想要做什么时,那人的眼皮动了动,似有醒来的迹象,她立刻跃上了房梁。
果然听得下面大叫一声。
“郎君,郎君你怎么了!”坐着的那人扑过来,晃着床上的人。
床上的人却没有睁眼。
“郎君,郎君!郎君……”跪在床边的人声音渐渐哽咽。
万姝丹蹲在房梁上看着下面的动静。
*
屋内灯火如豆,沈济之进来时,椅子上的人正在假寐。
“楼叔,人接来了。”
楼仲春睁开眼,“济之,而今可有什么办法?蓝妃新死,蓝家这一支皆被诛,其余均流放。子煦就是在京城,我也不放心。可他追我而来,难道只有谋反这条路了吗?”
沈济之摇摇头,“谋反我们没有胜算。其实宁五留在京城未必会被牵连,再怎么说,那也是陛下的亲生儿子。”
楼仲春声音发颤,“可他连蓝家都容不得……”
沈济之眉眼冷寂,“楼叔,蓝家可以算是外戚,又是开国功臣之后,遭此大祸也全在意料之中。若是他们能在皇帝登基之后就收敛锋芒,退出朝堂,甘愿做个富贵闲人,也许还能保全家族。可他们反而日渐兴盛,如此这般,皇帝当然不会留他们的。”
“蓝家并非擅权之人。”
灯烛下的沈济之无悲无喜,“光芒太盛。蓝家军政两方面都有涉及,宁五又是个少年心性,不懂藏拙,竟将太子都压下一头,您觉得皇上不会削其羽翼吗?可也只会剪掉他的势力,他本人皇上是不会动的,咱们这位皇帝虽狠,却还未狠到因此杀子。”
“就是这点心软,让他并未废了南芸,当然其中也有更多牵扯的东西。然这次却不同,宁五秘密北上,是未经皇帝许可的,他来褚城,这里还有褚王秦静,再加上楼叔您,皇上就算不认为宁五要造反,也不得不这么认为了。”
楼仲春长叹一声,“我也是早年救过皇帝,才能免遭祸难,不然恐怕连我也……”
沈济之说:“楼叔您太明白皇帝为人了,蓝家是没看明白形势。而今皇上必然已经得知宁五私自出城,只是我想,他应当会先派人来打探虚实,不会直接调遣军队。”
“这一阵子他杀了太多人,若是再将宁五诛掉,即使冠以谋反罪,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因为什么。老臣们还未完全离开朝堂,世家之间利益勾连,若是宁五未有出兵造反举动却被诛,这让臣子们怎么想?”
“虽说是皇帝的一言之堂,可旧势力仍在,唇亡齿寒,如果皇上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过,那更不会放过他们这些老臣了。况且宁五实有才能,是现存皇子中最出众的,就必定不会轻易动他本人。”
楼仲春不忍道:“我会撇清与子煦的关系,将他置于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皇上也许就能网开一面了。”
沈济之点点头,“要咬死宁五并未谋反这一点,只说是,被小人挑唆,又遭此患难,心神大恸之下,一时迷了神智。说辞倒是其次,不如直接让宁五剩一口气回到京城。”
“我听说东宫马上就要迎来新生子了,这可是第一个皇孙。若是安排妥当,让宁五进京时,皇孙也刚好出生。皇上说不定会将此事轻轻放下,最多命他禁足,让他不得进入朝堂,只做个闲散皇子。”
*
万姝丹在房梁上蹲着蹲着,就听到院门那边传来响动,她心下一惊,连忙从后窗翻出去。果然,前门打开,二哥和那个将军进来了。万姝丹悄悄跃上墙檐,离开了院子。
“怎么了楼叔?”沈济之看见楼仲春望向后窗。
“有人刚离开了。”
沈济之一想就明白了,他低低笑了,“没事,是阿姝。”
楼仲春也不由得笑起来,“你带来的那个小丫头?确实厉害,轻功了得。”
沈济之无奈道:“宁五刚刚不小心伤了阿姝,这丫头不甘心呢。”
楼仲春好奇地问:“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么厉害的丫头?”
沈济之没有犹豫,“阿姝本姓万,叫万姝丹,是九年前南川府知府万青林的独女。这丫头小时候还活泼点,现在性子却冷了些。”
楼仲春不由得吃了一惊,“你说的,可是南川府下六个县洪水冲毁堤坝那件事?我还以为那次大火中一个人都不剩了。”
沈济之声音低低的,“不瞒楼叔,我有一个大哥,叫慕青,是他将阿姝救出,带回的百花谷。”
楼仲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喃喃:“慕青?青城山……百花谷……济之,你……”他看着眼前这位故人之子,原以为他当初死里逃生是巧合,如今看来……
楼仲春不愿藏着这点猜忌,“你当年得以逃出生天,是巧合?”
沈济之微微睁大双眼,继而露出一抹浅笑,“我是被慕青救下的,确实是巧合。我大哥是个真正的侠义人士,好交游,也喜欢捡人。他捡人从来不捡回青城山,而是直接送到江湖上的医学世家——百花谷。”
他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近似低喃,“楼叔,我现在活着就只有一个目的了。然而如今还不是时候,宁五岁数还太小。”
楼仲春叹息,“你是沈慎的儿子,我自当信你所言。”
“能得到楼叔的支持,自然是最好的。”
楼仲春闻言又是一声叹息,“我还有什么用?而今远离京城,连子煦也无法直接保下。”
沈济之笑了,连晨光都无法温暖他这抹笑容,“楼叔手握军权,这就是最有优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