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替朕看着谢逐。”皇帝转过身,目光如炬,钉在他身上,“他是把好刀,但刀太利,容易伤主。朕要你用你的脑子,替朕握住这把刀。”
“第二,”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像毒蛇吐信,“替朕的眼睛,去看看北境。看看朕的这位‘皇叔’,到底死了没有。看看那三万叛军,到底是乌合之众,还是……早有预谋。”
顾栖伏地:“臣,明白。”
“你不明白。”皇帝俯身,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刺穿他的皮肉,看进他灵魂最深处,“顾栖,你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太聪明了,容易走错路。”
“朕给你这个机会,是让你戴罪立功,也是让你……想清楚,你到底是谁的人。”
顾栖的指尖,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臣,”他一字一顿,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是陛下的人。”
皇帝看了他很久,才缓缓直起身,挥了挥手。
“去吧。别让朕失望。”
“是。”
顾栖退出御书房,走到廊下时,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冷风一吹,刺骨地寒。
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雪已经停了,但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要变天了。
将军府里,谢逐已经接到了旨意。
他站在院中,看着太监宣读完圣旨,面无表情地接过,转身就往里走。太监讪讪地跟进去,说要替陛下看看将军的伤势,被谢逐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滚。”
太监连滚爬爬地跑了。
谢逐走进书房,将圣旨随手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肩膀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把火。
监军。
好一个监军。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轻,但他听得出是谁。
“你来干什么?”他没回头,声音冷硬。
“来看看你。”顾栖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顺便,告诉你一些事。”
“什么事?告诉我怎么当好这个监军,怎么替你主子看好我这条狗?”
顾栖没理会他的讥讽。他平静地说:“陛下让我看着你,也让我看看北境,看看靖王。”
谢逐猛地回头,死死盯着他。
“所以呢?顾太傅打算怎么‘看’?”
“用眼睛看。”顾栖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谢逐,没有监军,你出不了京。陛下不会放心让一个刚刚经历过‘烛龙案’、在北境根基深厚的将军,独自掌兵回去。”
“那你就放心?”谢逐逼问,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暴怒,“让我带着陛下的眼睛回去,让我每一步都被人盯着,让我……”
“让我在你身边。”顾栖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碎了谢逐所有的愤怒,“谢逐,战场上我帮不了你。但朝堂上的刀,粮草上的亏空,背后的冷箭——这些,我能替你挡。”
谢逐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盯着顾栖,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扭曲的脸。他想说什么,想怒吼,想质问,可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粗重的喘息。
“顾栖,”他哑声说,每个字都像在泣血,“你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顾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却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谢将军,收拾东西吧。我们该走了。”
出征前夜,无月。
谢逐站在院中,最后一次检查马鞍和兵器。玄甲已经擦亮,刀也磨得锋利,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顾栖披着大氅,从廊下走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锦囊。
“这个,你贴身带着。”他将锦囊递给谢逐。
“什么?”
“信号烟花。红色代表危,绿色代表安。还有三颗解毒丹,能解大部分常见毒。”顾栖顿了顿,抬眼看他,“你的命是我的,谢逐。没我允许,不准丢。”
谢逐接过锦囊,握在掌心。锦囊还带着顾栖的体温,温热的,透过冰凉的皮革,一直烫到他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顾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顾栖,”他盯着他,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光,“跟我去北境,别耍花样,别死。”
顾栖任他抓着,没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拂开他的手,从自己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白玉的玉佩,掰开,将属于谢逐的那一半,塞回他手里。
“这个,你也带着。”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见玉佩,如见我。谢逐,活着回来。你的债,我还没还完。”
谢逐握紧那半枚玉佩,冰凉的玉石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也带来,某种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承诺。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将玉佩紧紧攥住,然后转身,大步走向等待的战马。
背影决绝,没有回头。
顾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模糊的雾。
然后散开。
天将亮未亮时,大军开拔。
旌旗猎猎,铁甲铿锵,马蹄声踏碎京城的宁静,也踏碎了这个漫长冬夜最后一点残梦。
顾栖坐在马车里,厚重的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隔绝了大部分声响。但他还是能听见,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战马偶尔的嘶鸣,还有……最前方,那道始终挺直如枪的玄色背影,一次也没有回头的决绝。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街景,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困了他十年也成就了他十年的皇城。
心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棋局过半,执子者终于要亲入局中。
而这局棋的胜负,不再只在于谋算,更在于……生死。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
顾栖收回目光,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而与此同时,京城高耸的城墙阴影里,赵无忌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对身边侍立的缇骑低声吩咐:
“跟着他们。沿途所见所闻,每日一报。尤其是……顾栖和谢逐之间,任何不寻常的互动。”
“陛下要的,是北境的‘真相’。”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和谢将军的……‘忠心’。”
缇骑领命,无声退下。
赵无忌独自立在阴影里,看着那支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大军,看着天边渐渐亮起的一线鱼肚白,许久,缓缓摇了摇头。
“顾栖啊顾栖,”他低声自语,声音飘散在晨风里,无人听见,“这趟北行,是青云路,还是……黄泉道,就看你自己,怎么选了。”
远处,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云层,照亮了苍茫的大地。
也照亮了,那条通往北境烽烟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