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进入深睡眠。”
齐霁写下这六个字时,笔尖用力到划破纸面。道歇坐在对面,额头发烫,仍想把报告拿过去看。齐霁按住文件夹,头一回没有给他商量余地。
“你现在不能睡。”齐霁说。
道歇抬头:“我以为医生通常劝人休息。”
“我不是医生。”
“你也不是护士长。”
“所以我比孙梅不讲理。”
这句回得太快,连齐霁自己都停了一下。道歇看着他,居然在这种时候低低笑了一声。
齐霁眉头一动:“笑什么?”
“你会抢台词了。”
“闭嘴,量体温。”
小许在门外听见,差点笑出声,被老邵从后面拎走。休息舱里只剩下低烧的呼吸、计时器的轻响和平台偶尔传来的震动。
林澈给出的模型很糟。道歇同步值升高后,如果进入深睡眠,海马体记忆整理会被平台低频直接干扰,极可能陷入更深的认知错位。简单说,他可以闭眼休息,却不能睡沉。
“这不是人干的事。”林澈说。
齐霁没有反驳。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不是人干的事。
他把守夜分成二十分钟一轮。道歇闭眼,齐霁每五分钟确认一次姓名、日期、位置和同行人。确认不能太频繁,否则会刺激焦虑;也不能太少,否则错位可能已经发生。
第一轮,道歇配合得很好。
“姓名。”
“道歇。”
“日期。”
“七月十七。”
“位置。”
“澜海七号休息舱。”
“同行确认人。”
道歇睁开眼,看着他:“齐霁。”
齐霁低头在纸上打勾,耳尖被灯照得很淡:“闭眼。”
第二轮开始,道歇的声音明显慢了。齐霁把温水递到他手边,道歇接杯子时手指碰到他。齐霁没有马上抽开,只等道歇握稳才放手。
“你以前一直这样?”道歇忽然问。
“哪样?”
“不敢睡。”
齐霁的笔停住。
他可以解释失眠、解释异常频率、解释深睡眠阶段的听觉残留,却无法用那些词回答“你以前一直这样”。
最后他说:“很多年。”
道歇睁开眼,烧得眼底有血丝:“一个人?”
齐霁低头看记录:“多数时候。”
“为什么不说?”
“说给谁?”
这几个字太轻,轻到道歇一时间无法回答。
休息舱外,平台夜色没有真正安静。有人在走廊里低声报数,有人因为不敢睡坐在餐厅里发呆,俞真带着心理支援组一间一间做安抚。澜海七号让所有人都害怕睡着,因为睡着以后可能醒在十五天前。
而齐霁已经这样醒了很多年。
道歇抬手,想碰一下齐霁的手,又在半空停住。他现在不是完全清醒,任何接触都可能被频率利用。可齐霁看见了。
“你想干什么?”
道歇哑声说:“确认你在。”
齐霁隔了片刻,把手背放到桌面上,离他很近,却没有主动碰他。
道歇看着那只手,最后只用指节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