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脑子一片空白,木然点头,随他乘车朝着雪域腹地驶去。沿途天地方位悄然错乱,时空扭曲移位很是明显,我这才知道,他们强行撕裂了时空壁垒,那藏了多年的时空镜面,终于被迫现世。
我们到了一处不知何时出现的湖面,澄澈的湖面上,碧波倒映着云卷云舒,虚实交错。我们换乘了游艇,游艇在碧波上飞驰了半小时后便抵达岸滩。一登岸,气温骤降二十多度,凛冽寒气扑面而来,寒意刺骨。咫尺之外,草木已然褪去生机,被深埋于皑皑白雪之中,冷暖两界,被一道清晰的雪线隔开。
我们沿着绵长雪线缓步上行,大约走了五公里的路程,传说中的时空实验室,终于出现在眼前。
只是昔日隐秘沉寂的秘境,已沦为血色炼狱。冰层被刺目猩红浸透,白雪染尽悲戚。蒋曦童拉着我踩着早已结冰的鲜红血迹和满地的格桑花花瓣缓步走上台阶,进入了实验室。实验室的门已被破坏,实验室内寒气森然,高端的量子捕获设备、智能器械早已停摆,只剩一片死寂。
穿过死寂的实验室,前路积雪已深及膝盖。我们又徒步了大约一公里才抵达山脚。漫山林木尽数被冰雪封裹,凝为剔透冰雕,绝美之下尽是荒芜。回头,实验室早已隐于风雪深处,渺无踪迹,身后万顷湖面如一面巨大镜面,倒映着苍穹风雪,照尽世间虚妄,我想这大概便是传说中的时空镜面。
左手山脚,一座红色屋顶的基地破败狼藉,热武器散落一地,硝烟未散,血腥味弥漫。
漫天风雪里,我看见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靳蔚熙静静倒在血泊里,眉眼依旧温柔,却再也不会睁开。蒋曦晨的前任靳寒,终究也没能逃过这场自上而下的清算,一身藏蓝大衣燃尽风雪,长眠于冰封之地。毕生清正、坚守本心,作为旧派系里最后一位干净的元老靳隋年,身中数枪,倒在漫天血色之中。
还有我们那位潜心治学的老院长冯怀玉。他本是一介书生,说话总是温温柔柔,一心埋头做学术,不问世间纷争,只因跟着我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便惨遭屠杀。
余家傲侥幸撑到最后,浑身狼狈,紧紧攥着蒋曦晨的手,身后死死护着幸存的泽仁与蓝韵。两个少年亲眼看着靳家一脉接连陨落、血洗当场,从此痴痴傻傻,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失去了深藏心底的靳蔚熙,蒋曦晨失去了年少爱过的靳寒。蒋曦童靠着家族庇护得以活下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整日醉酒,看着身边之人接连殒命。
蓝韵有时候清醒,有时候迷糊。她有一次清醒的时候哽咽着告诉我,那日高层直接下令灭口,下手狠绝,丝毫不留余地。若非蒋曦晨背后有人撑腰,他们所有人,都要葬身裂隙。。
那时我才知道,那场浩劫,本就是高层旧势力蓄意设下的死局。
他们忌惮靳蔚熙那样的新锐掀翻他们的既得利益,便早早布下杀局。
那日行动,高层严禁闲杂人等闯入裂隙秘境,意图就是要将所有新势力困死在秘境里。为了拯救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队伍,靳隋年立下军令状,带人逆势入局,本就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死战。
我曾问过蒋曦童,靳蔚熙信中那句“伸手不见五指”,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眼底尽是疲惫:“就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斗争。”
“这些年,玄武门对掏式的权力厮杀,日日都在上演。老贼们盘踞高位,党同伐异,心狠手辣。他们动不了我,是碍于我叔的情面。可其他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可以燃烧的材料,说杀便杀。我拼尽全力,也护不住他们。终究,我还是输了。”
从裂隙回来之后,我身心俱疲,整日恍恍惚惚。蒋曦童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我们两个人就那样再也无暇顾及彼此。有时候,我会在深夜拨通父亲的电话,骚扰他。父亲总是温声宽慰:“孩子,有些人来到这世上,本就是为了渡你一程,撩你一场心动。他的使命已然完成便就走了,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吧!”
每每那时,我会鼻尖泛酸,满心委屈地抱怨:“来过一次便够了,为何要来两次,他真是该死,几次三番磋磨我的心。”
半年后,风波落定。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蒋曦童动用了名下企业专属直升机,将所有逝者的遗骸运回了金城安葬。我也带着所有的材料回了金城。
自那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蒋曦童。
后来流言四起,有人说他违抗上命,回去后便被软禁;有人说图腾图纸中藏着更深的秘密,他孤身远赴山海,继续寻找真相去了。我日日等候,岁岁盼他,却再也没有等到那人归来。
我的学生泽仁,经那惨烈一役,心灵受到重创,整日痴痴傻傻、沉默寡言。他答应要讲给我听的那些前世今生、那些藏于岁月深处的古老故事,再也没能说给我听。
无数个夜深人静、微醺难眠的夜里,我常常独自坐在窗前,反复思忖。蒋曦童梦中反复出现的故事,究竟是时空镜面予他的宿命提示,还是他辗转轮回的过往残忆?
时间就那样过了五六年,到后来,我渐渐恍惚,分不清虚实真假。
我甚至怀疑,所有相遇、纠缠、奔赴与别离,会不会从来都只是我的一场黄粱大梦?所谓宿命纠葛、山海情深、并肩破局,皆是我深耕孤学、长夜求索时,凭空臆想出来的虚妄执念。
我曾走遍了我们曾朝夕相伴的住处,寻找他所有停留过的痕迹。可世间空空荡荡,他存在过的所有印记,似乎都是虚妄。
镜面沉墟,心火成烬。山河依旧,故人不归。徒留我一人,守着漫天风雪,在漫长岁月里回望一场盛大而惨烈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