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厅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沈夜澜站在人民路的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心里没有一点暖意。公文包里的材料又多了一份——方远三年的心血,沈鹤亭三年的罪证,宋怀远和苏晚十年的等待,梧桐巷所有人的恐惧和沉默,都在这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的档案袋里。
他沿着人民路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个公共电话亭前停下来,推门进去,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
林柏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喘息,像是跑过来的。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林柏舟的声音变得柔软了、放松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放得太开的喜悦:“你到省厅了?”
“到了。事情办完了。”
“顺利吗?”
沈夜澜靠在电话亭的玻璃壁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顺利。”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夜澜看着手表。下午一点二十。最后一班回江城的车是下午四点,到江城要晚上九点多。
“今晚。”
“我去接你。”
沈夜澜想说不用的,凌晨太冷,从梧桐巷到车站要转两趟车,太折腾。但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
“好。”他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听筒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倒影里的他穿着深蓝色的警服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眼下的青黑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更重了。他看着那个倒影,忽然觉得那个倒影不太像自己——不是外貌不像,是眼神不像。那个倒影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在自己眼睛里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坚定,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表情。
是一种期待。
他在期待今晚。期待那辆夜班车,期待那个车站,期待那个拎着绿色台灯站在出站口等他的人。期待那碗姜汤,那碗阳春面,那张窄得只能睡下一个半人的小床。期待那些琐碎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但在这一刻比任何东西都重要的日常。
他走出电话亭,沿着人民路往长途汽车站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经过了一家国营商店。商店的橱窗里摆着一台电视机,电视机里在放新闻,声音被关掉了,只有画面在无声地跳动。他停下来,看了几秒钟。画面上是省政府的新闻发布会,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在讲话,台下坐满了记者,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没有在橱窗里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他想看的,在三百七十公里之外。在一盏绿色的台灯下面,在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旁边,在一只叫做招财的橘猫的呼噜声里。在一个人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