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做到,当下便带着东西去了京兆府。
李珩与她同往,不过他没有进正堂,只在大门外的石狮子旁站着,背靠石栏,袖手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灯笼。
约莫过了两刻钟,杜禾饴从衙门里出来,脸上的神情比进去时松弛了许多。
“明日一早,京兆府便会派人去天香楼传唤钱满仓。”她走到李珩身旁,十分痛快,“有那泼皮的口供、周东家的账册,够他喝一壶了。”
李珩偏头看她:“罪名呢?”
“按我朝的律例,有一条叫做‘以诈术害商贾之利’,虽极少动用,但条文白纸黑字写着。”杜禾饴狡黠笑道,“平日里没人告他,这条律法便是一张废纸。可一旦有人告了,证据又齐全,京兆府便不能视而不见。”
李珩见她想的很是周到,点头道:“回去歇着吧,明日怕是有得热闹。”
次日清晨,饴味居的院门刚打开,街面上便传来了消息:京兆府的衙役一大早就去了天香楼,钱满仓被当众带走,看热闹的人围了好几层,钱满仓一路走一路喊:“我犯了什么法?你们凭什么抓我!”沿街的铺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相熟的街坊跑到饴味居后门口,隔着矮墙朝喊:“杜掌柜!天香楼的钱掌柜被衙门带走了!”
午后消息更全了,衙役不仅带走了钱满仓,还连夜拘了那几个闹事的泼皮,从中间人的住处搜出了钱满仓指使他们的书信。
铁证如山,钱满仓纵然再能狡辩,面对白纸黑字的证据和画过押的口供,也终于哑了火。
有李珩在其中活动,京兆府的判令下来得很快:钱满仓以诈术损害同业、指使闲散人员寻衅滋事、恶意打压商贾等数项罪责并罚,天香楼停业整顿三个月,罚银五百两充入府库,另需赔偿饴味居这些日子的营业损失及百味轩周东家当年被侵吞的部分地价差额。
这最后一条是玉浓特意提出的,她辗转找到了远在江南的周东家,得了他的委托。
“其实我原本没打算走这一步。”杜禾饴对李珩说,“若不是玉浓提起百味轩的事,若不是周东家还留着那份账册,我大概真的会安安静静地把店关了,带着大家去江南。”
李珩好奇:“那为什么改了主意?”
杜禾饴看着街边散落的桂花被风吹得打着旋儿滚到边缘去,声音里带着奇异的笃定:“如果我只是走了,那钱满仓就永远觉得,像我们这样的人,是斗不过他的。他可以挤垮百味轩,可以逼走饴味居,往后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被他用同样手段逼到绝路的人。那些人的后路在哪里呢?未必每个人都像周东家那样留了后手。”
她抬起眼,目光鉴定:“既然我手里恰好攥着能扳倒他的东西,那就不该让它白白烂在手里。”
此时两人正好走到饴味居门口,却见一位阿嬷撑着膝盖站起来,“杜掌柜,你来了,老身等了好一阵子了。”
杜禾饴忙伸手虚扶:“阿嬷找我有什么事?”
“没啥大事。”阿嬷掀开竹篮上的蓝布,底下整整齐齐码着一层桂花糕,清甜中透着一股微微焦香。阿嬷取了油纸包好的糕递过来,“这是老身今早刚蒸的,姑娘尝尝。”
杜禾饴没有立刻伸手:“阿嬷,您这是……”
“收着。”阿嬷把油纸包往她手心里一塞,透着不容推拒的坚决,“老身听说了天香楼的事,姑娘替咱们出了口恶气,这一包糕算不得什么,就是个心意。”
杜禾饴握着那温热的糕问:“阿嬷也是做糕点生意的?”
阿嬷笑着摆了摆手:“什么生意不生意的,老身就在拐角大槐树底下摆个小摊,一天蒸两笼糕,卖完就收。街坊们照顾,混口饭吃罢了。”
她目光微黯了一瞬,“三年前也有人来闹过事,说老身的糕吃了拉肚子,闹了好些天,老身气得整宿睡不着,可没处说理去。”
“后来呢?”
“后来那几个人就不来了。”阿嬷轻描淡写地,“老身也不知道为啥,那年秋天桂花少,老身少做了两笼,反倒安稳卖完了。”
杜禾饴听懂了,三年前,正是钱满仓挤垮百味轩后到处物色新地皮的时候。大槐树底下虽是个流动摊子,但位置好,人来人往,若是有人想在那里开铺面,定会觉得小摊碍事。
送走阿嬷,李珩这才开口:“你说的没错。”
杜禾饴被他弄得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才回答自己方才的话,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李珩垂眼,看着自己袖口上沾的桂花碎屑,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还留着那一点轻柔的触感。
他爱她什么呢?
她在锋利的事情上从不含糊,在柔软的事情上也从不敷衍。她掰桂花糕时认真的眉眼,她扳倒对手时利落的手段,她对陌路人施以援手时浑然不觉的天真。
爱她的锐利,爱她的刀锋。
爱她让他在生在天家心要硬的规矩里活了这么多年之后,终于发现,原来心是软的,也没关系。
杜禾饴回头看他,见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怎么了?”
李珩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进去把糕分了,还有说好的,明日咱们要去看下江南的船。”
门轴发出绵长的吱呀声,伴随着她的回答传来:“那可要挑一条大船!”
——他爱她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