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杜禾饴打断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只是……担心你。”
“对不起。”他说。
“我应该提前告诉你的。”李珩撑着要起来,杜禾饴连忙去扶,“让你跪在含象殿外面,什么都不知道地等着,是我的错。”
杜禾饴使劲眨了眨眼睛:“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又不是怪你。”
“可我想让你知道,往后有什么,我再不会瞒着你了。”
“你说的。”带着嗔怪,她轻声说,“再瞒我,我就不去江南了。”
李珩笑了一声:“那不行,桂花树都答应你栽了,饴味居也答应你搬了,你反悔也晚了。”
杜禾饴被他这句话噎住了,想把手抽回来,可指尖刚一动,就被他握得更紧了。
“沈太医的猛药用过之后,余毒清得很干净。后面这几日昏睡不醒,是在把前些日子耗掉的那些一点一点地补回来。”李珩的眼神突然凛冽,“等我最后见贤妃一面,了结这桩事,咱们就动身去江南。”
*
含象殿东边那扇窗半开着,透进来一小方灰白的天光。珠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摘了去,露着空荡荡的门洞,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一卷没写完的佛经簌簌翻页。
贤妃坐在窗下,手边一盏茶已经凉透了,她盯着那圈水珠看了很久,指腹慢慢地抚过盏壁,又慢慢地收回来。
身边服侍的人全换了。
送早膳的宫女低眉顺眼地进来,摆好碗碟便退出去,夜里守在外间的是个面生的,她咳嗽一声,对方只隔着屏风问一句“娘娘可是要添水”,声音恭谨,却半步也不往内间跨。
来来去去的都是些年轻面孔,她连名字都记不住。
贤妃把凉透的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大声道:“来人!”
外间脚步声轻快地响起来,小太监探进半个身子:“娘娘有何吩咐?”
“我要见我的泰儿。”贤妃目光从那小太监脸上缓缓扫过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你去给二殿下府中传信,让他来含象殿一趟。”
小太监垂着头,嘴角动了动,要笑又不敢笑:“娘娘,殿下他……”
“他怎么了?”贤妃的声音骤然拔高,“你这是什么表情?本宫现在连自己都儿子都见不得了?
“贤妃娘娘——”老内监站在门槛外,双手拢在袖中,声音沉沉的从殿门处传来。
正是御前常随的赵德安手下的刘公公。
刘公公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珠帘原先挂着的位置,隔着一道空门框,眼皮半耷着,像是在看一只闹腾的雀儿。
“娘娘还是周全自身罢。”他说。
“刘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贤妃觉察到苗头不对,但仍强撑着,“本宫这几日禁足在此,外头的事一概不知。你若有话,不妨直说。”
刘公公抬起眼皮,拢着袖子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哼笑一声,转身带着小太监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贤妃坐在窗下,指节还泛着白,那盏凉透的茶搁在桌上,水渍洇开一小片暗色的痕。她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眼皮慢慢垂下来,再抬起的时候,眼底那一点慌乱已经沉了下去,换上一层薄薄的、看不透的瓷光。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面孔,眉梢眼角还带着几分从前的凌厉,只是唇色淡了些。
她伸手取下鬓边那支点翠簪,又慢条斯理的插了回去,“来人,本宫要梳头。”
外间的小太监顿了一下,还是进来伺候了。
贤妃对着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问他今年多大了,入宫几年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太监起初不敢答,后来被她温声软语问得松了嘴,才回了几句。
贤妃从镜子里看着他,忽而轻轻笑了一声:“你这孩子长得倒像本宫从前跟前一个小太监,可惜啊——”
她伸手抚了抚鬓角,目光忽然变得空茫:“可惜死了,怎么死的来着……本宫忘了。”
小太监的手颤巍巍的,篦子掉在地上。
这一日过后,含象殿的宫人便发现贤妃有些不对劲了。
有时坐在窗下自言自语,颠三倒四说着陈年旧事,一会儿提到先帝还在时的宫宴,一会儿又念叨某个早就不在的宫女的名字。有时半夜里忽然笑起来,笑声穿过空荡荡的殿宇,听得廊下守夜的小太监后脊发凉。
消息传开,皇后笑言:“装疯?她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一劫?”
坐在下首的太子摇了摇头:“母后,她这是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贤妃疯了,父皇便不能轻易处置她。一个疯了的嫔妃,赐死是失德,留着她又是隐患,倒叫她僵在那里了。”
“她倒是精明,可惜—”皇后嗤笑一声,目光从太子脸上缓缓掠过,落在一旁沉默的李珩身上,“这份精明,用错了时候。”
李珩会意:“儿臣要见她,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