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告诉朕,三个素不相识的人,是谁把他们串到了一根绳上?是你府上的风水不好,还是你王府的门楣会自动替主人结仇?”
李泰终于撑不住了。
他双手撑地,额角的汗从鬓边滑下来,显出深深的不安来:“父皇……儿臣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管事自作主张、账房被人收买、青苗受人胁迫。你干干净净坐在府里喝茶赏花,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话砸下来,李泰整个人一颤。
皇帝猛地抬脚,将那本薄册踢到李泰膝前,册子撞上李泰的膝盖又弹开,翻了几页停在某一处。
皇帝指着那敞开的页面,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你当朕是个老糊涂,随便编几句就能打发过去?”
李泰的呼吸彻底乱了,他伏下身急道:“父皇,儿臣真的没有……儿臣不知道这些银子的事……那管事手脚不干净,一定是他在外头欠了赌债被人收买……”
“被人收买。”皇帝一掌掴过去,“被谁收买?你告诉朕,除了你李泰,这宫里还有谁要你弟弟的命?还有谁——”
御座之下,那半边脸颊高高肿起的身影正瑟瑟发抖。皇帝垂眼望着这个儿子,一股深重的倦怠感,无声地漫了上来。
皇帝雷霆般的怒意像被抽走了一般,只剩下一层干裂的余烬,“泰儿,你抬起头。”
李泰颤巍巍地抬起脸,满额是汗。
“朕判你,你自然不服。可你扪心自问,朕方才说的每一句话,你哪一句能答得上来?”
皇帝弯下腰与他平视,“你自然答不上来。因为你想了这些年争储的路,从没想过路尽头在朕这里。你弟弟躺在榻上喘气,你却跪在这里跟朕说不服。”
李泰唇瓣翕动,终是滚下两行泪来。
皇帝直起身退后一步,袍摆从李泰身边拂过,冷冰冰的开口:“朕已替你安置妥当,城西旧邸,足够你用余生的每一天,将此间细细想个明白。”
这是圈禁的意思。
李泰心头猛地一空,城西旧邸是活着的坟。
里头高墙铁锁,专人侍奉,往后每餐饭要验毒,每句话要记录,连窗外那方天能看见几寸,都由不得他。
不!
这个字在胸膛里炸开,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
他是李泰,是父皇亲手抱过、夸过聪敏绝伦的亲王,曾与朝臣谈笑风生。
曾以为自己离那张龙椅不过一步之遥,他怎能在城西老屋里,像个活死人一样咽下往后几十年的光阴?
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顾不上肿痛的脸颊,顾不上皇子体面,整个人扑倒下去,额头磕在皇帝靴前的金砖上,双手死死攥住那片即将抽离的袍角。
“父皇——”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李泰仰起头,泪和血混在嘴角,眼睛里全是濒死之人才有的光,“不是儿臣!儿臣不敢!是贤妃,是母妃逼儿臣的,是她逼的!”
他语无伦次,身子蜷在御座脚下发抖,喉间滚出含混的哭腔:“儿臣愚钝,鬼迷了心窍……父皇,您信我,您信我啊……”
他把自己碾得碎碎的,匍匐在尘埃里,只盼那一丝天恩能从高处重新落下来,哪怕只有一缕,他也不至于被推进那座等死的旧宅里去。
如同一根极细的冰锥,“贤妃”二字从李泰口中吐出来的瞬间,从耳道直贯入脑髓。皇帝看着涕泪横流的儿子,此刻正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犬,把最后一分骨血都碾碎了献出来,只为换一座稍微宽敞些的牢笼。
刹那间,所有的怜悯,那点残存的父子旧情,统统被一把怒火烧成了灰烬。
皇帝猛地抽回袍角。李泰猝不及防整个人朝前一扑,额头磕在御阶棱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皇帝连看都没看那滩血,他抬腿照着李泰的肩膀狠狠踹了下去——
李泰像一只破布袋般翻倒在地,半边身子撞上立柱,嘴里“嗬”了一声,却连痛呼都噎在了喉咙里,只剩眼睛惊恐地大睁着。
“你再说一遍。谁逼的你?”
李泰嘴唇翕动,方才的栽赃已经用光了他全部的勇气。
此刻他仰头望见父皇的眼神,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把最后一张牌打出去,然后发现那是催命的符。
“父皇……儿臣……”李泰舌头打结,血从额角淌进眼睛,混着泪腌得生疼,“儿臣糊涂……是,是儿臣自己……”
“晚了。”
皇帝平静地打断他,而这平静比暴怒更可怕。皇帝慢慢开口,“现在朕改主意了。”
他转身,没有再看李泰一眼,只沉声敕令:“李泰构陷宗亲,攀诬母妃,罪无可赦。即日起,废为庶人,逐出宗籍,押送城西旧邸,永不叙用。”
李泰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临终时才有的呜咽,他想扑上去,想抱住父皇的腿,可浑身的力气早散尽了,挣扎两下只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最终像一摊烂泥般伏在金砖上,再也动弹不得。
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正照在李泰脸上,他脸半边肿着,额角淌着血,一双眼睛空茫茫地盯着那片越来越窄的光,忽然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