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远远看见了。
一扇窄窄的朱漆小门嵌在围墙凹进去的暗影里,门扇半掩着,透进来外头夜色里清冷的月光。
引路的中年人加快步子走上前去,伸手推开那扇门——
“站住。”慢悠悠的声音从角门外的暗影里响起,随即火光猛地窜起来,照亮了一张清俊端方的脸。
李泰站在角门外,负手而立,身侧跟着四个侍从,腰间鼓着,底下藏着什么不言自明。
他的目光越过中年人的肩头,落在杜禾饴脸上。
那张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个温和的笑,像他在人前惯常端着的那样,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杜姑娘,这么晚了,要去哪里?”李泰微微偏了一下头,“母妃安排你出宫,怎么也不跟本王说一声?”
引路的中年人面色变了,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泰一抬手,身后两个侍从便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
中年人闷哼一声,被制住动弹不得。
杜禾饴站在角门内侧,后背贴着湿冷的砖墙,看着李泰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靴尖碾着地面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泰在杜禾饴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一线:“杜姑娘,你现在这个走法,让本王觉得你不太怕死。”
杜禾饴攥着袖口没有说话。
她的后面的角门还未来得及打开,实是退无可退。
“至多两日。”杜禾饴望着角门外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她忽然想起青竹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可她只拖延了一夜。
“拿下。”李泰侧头,对身后剩下的两个侍从吩咐了一声。
那两人应声上前,手已经探向腰间。
“这么晚了,二弟在角门这里做什么?”
先出来的是两盏宫灯,琉璃罩里燃着明晃晃的烛火,将来人周身照得一清二楚。
太子腰间悬着一枚青鸾纹的铜令,只见他身后跟着六名东宫亲卫,甲胄齐整,手按刀柄,在月色下站成了一排沉默的铁墙。
李泰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时,面上的笑意已经重新调整成了“温润弟弟”,拱了拱手:“太子哥哥怎么在这儿?夜凉露重的,仔细身子。”
太子短促地笑了一声,并未理会李泰的关怀,而是抬手指了指杜禾饴,”这个姑娘,本王要带走。”
李泰面上的从容终于碎了:“太子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太子没有看他,目光越过李泰落在杜禾饴身上,朝她微微点了下头,“杜姑娘,请过来吧。”
杜禾饴的腿都软了。她扶着墙站直了,一步一步走出来,走过李泰身侧时,她清楚地听见他咬了一下后槽牙。
直到走到太子身后,几名东宫侍卫无声地侧身,将她拢进了中间。
李泰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褪净了。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太子:“太子哥哥,大半夜的,为一个罪婢劳动东宫侍卫,只怕父皇知道了……”
太子忽地往前迈了一步,靴尖轻轻落地的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
但李泰下意识退了半步,背脊撞上了半掩的门扇,发出一声低闷的响。他还没来得及端起笑意,太子的手已经扬了起来。
“啪!”
那一声脆响格外刺耳,李泰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鬓角散下来一缕碎发,嘴角缓缓渗出一道极细的血线。
李泰整个人被这一巴掌钉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按着中年人的那两个侍从松了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东宫侍卫纹丝未动,但握刀的手指不约而同地收紧了。
李泰慢慢把脸转回来,嘴角那一道血线顺着下颌滑落,在他玄色的袍襟上洇开一朵暗色的花。
他抬手用拇指抹了一下唇角的湿意,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的红,又抬眼看着太子。
李泰伪装的温润终于彻底碎净,露出獠牙:“太子哥哥,你打我?”
太子毫不留情地割开李泰的伪装,“二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太子不再看他,决然地转过身,朝杜禾饴微微侧了一下头:“走吧。”
六名东宫侍卫如蒙大赦,甲胄铿然,列成两列,将杜禾饴护在中间,朝东宫的方向走去。
身后,李泰还站在原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角门外那片碎砖地上,与刀影辉映。
直到列东宫侍卫的身影已经拐过了宫墙的转角,李泰才慢慢转过身,对着侍从道:“回去对贤妃娘娘严加看管,还有,告诉他们,太子已然察觉,择机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