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禾饴后背紧紧贴着廊柱,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听见贤妃的声音再响起来时,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力气,只余下一层薄薄的、摇摇欲坠的壳:“你……你是何时知道的?”
“淑妃身边的齐嬷嬷,您以为她当年是失足落井的?”李泰冷笑一声,“母妃,您替儿臣扫清了淑妃,儿臣自然也要替您扫清后患。咱们母子,原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珩儿是无辜的!”贤妃的声音终于失控地拔高,哭腔止不住,“你给珩儿下毒做什么?他从不过问朝政,他连门都不常出……”
“他姓李!”李泰毫不示弱地吼叫出声,“您也说了,父皇只有三个儿子!东宫倒了,他若还站着,这把椅子就轮不到我来坐。”
廊柱后的杜禾饴将呼吸压到极轻极浅,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洇透中衣。她这才真正看清,贤妃当年那一念之差,不过是替李泰铺了第一块砖。
而这一桩桩一件件在东宫,在李珩身上种下的毒,才是李泰自己一步步踩出来的路。
她敛了敛神,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半步。可脚下不知何时滚落了一枚宫铃,鞋尖无意碰上去——
叮。
响彻廊间。
殿内的谈话戛然而止。
几乎是同时,殿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的吱呀声。
李泰站在门内,目光越过门槛落在她脸上,那双眼里最后一点温和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审视猎物般的沉寂。
那种目光杜禾饴认得。
她曾在市井间见过屠户打量案板上的一尾活鱼,不急不怒,甚至带着一丝几乎称得上耐心的兴味。
因为猎物已经无处可逃了。
“杜姑娘。”李泰微微偏了一下头,十分平静,“你不是走了么。”
杜禾饴抬起眼与他对视。
她看见贤妃跌坐在殿内的椅子上,面色惨白,佛珠散了一地。
李泰扬手招呼,两个侍从得令,手已经按上了腰间。底下藏着什么不言自明。
“臣女回来送东西。”杜禾饴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不过现在看来,臣女怕是取不走了。
李泰如鹰隼般的目光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他方才请安时还要温和几分,让人后背发凉。“杜姑娘既然来了,不妨进来说话。”
他侧开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有些事,你我正好当面说清楚。”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杜禾饴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迈过了那道门槛。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门轴转动的声响沉闷而悠长,像一口棺材合上了盖。
翌日清晨,宫里传信:三皇子李珩昨夜忽然昏迷不醒,太医院急召会诊,查明系连日服用的药膳中混入了相克之物,致使毒性积发。
杜禾饴身负调理殿下饮食之责,药膳方子经她之手,难辞其咎,已被收押内廷司候审。
贤妃身边的侍从在她袖中搜出几张未送出的膳方纸笺,上头一味药材的用量与太医院的方子相悖,这便是“铁证”。
牢房阴暗,只有高处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一线冷光,照着地面上潮湿的青砖。
杜禾饴靠着墙壁坐下来,袖口里什么都被搜走了,连发间的银簪都没留下。
她闭上眼,在黑暗中把昨夜听到的每一句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李泰杀伐果断,哪怕是生母贤妃,如今被他握住了淑妃旧事的把柄,也不敢声张。
自己此刻是叫天天不应。
可那又如何。杜禾饴睁开眼,望着小窗透进来的那一线光,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李珩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她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内廷司的铁门在远处沉沉地响了一声,脚步声沿着甬道由远及近,最终在她这间牢房门外停下来。
一道人影隔着栅栏投在地上,被高窗的光拉得又细又长。
杜禾饴抬起头,看见来人弯下腰,将一盏热茶隔着栅栏推了进来。
茶汤清亮,飘着几朵淡金色的菊花。
“杜姑娘,”来人笑了笑,“奴婢是贤妃娘娘的人,娘娘让奴婢来告诉您,您还欠她一道养生方子,喝了这茶,便两不相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