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禾饴说“我们”的时候,没觉得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别。
饴味居从一开始就与李珩分不开,她早已习惯将他算在“我们”里头,可这二字落在李珩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他惯常沉静的面容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在心中将那句话翻来覆去咀嚼了两遍。杜禾饴一贯客气,不熟的时候见面称他“三殿下”,再亲近一些也不过是直呼其名。
像今晚这样自然而然地将两个人捆在一处说,是头一遭。
李珩忽然觉得有些燥,伸手将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味在舌根上漫开,倒让他那颗蓦地跳快了半拍的心稳了稳。
他不露声色地将茶盏搁回原处,再开口时声音和平时别无二致:“你的意思是,江衍之是被迫的?”
杜禾饴点了点头,没察觉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异样。
她的心思还在那张纸笺上,“要么是他的家人出了事来不了,要么是有人不让他家人来。”
李珩听着她说话,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尖上。
她思考时习惯用指尖捻袖口,这会儿那根食指已经将布袖捻出了一小片皱褶,她自己浑然不觉。李珩看着她的样子,心底那点方才被“我们”二字撩起来的波澜又轻轻晃了一下。
深水底下有鱼摆了一下尾,水面上只起了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垂下眼帘,将那股莫名的情绪按回去,接住她的话头往下说:“地契签完当日,柳某便出城走了,此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在躲什么?”杜禾饴问。
李珩纠正她,“他牵完线就撤,说明他知道这根线牵出去之后会缠上什么人。他不愿意被缠住,所以办完事立刻脱身。”
她抬起头看李珩,“那柳姓商人替宫里的人办事,替他们物色了江衍之这颗棋子,让他来城中开食府,你猜后面会做什么?”
李恒没有回答。
杜禾饴看着李珩,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早就猜到,那个盯着你的人……是宫里的?”
依旧是沉默。
“有些事情,猜到和拿到证据之间隔着一道墙。我还在翻那道墙。”
杜禾饴没有再追问,话头一转:“那你今晚赶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江衍之的底细吧?”
李珩直起身来,脸色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他看着她,说了一句让杜禾饴心头一紧的话:“接下来的事,我想跟你商量。饴味居……先关一阵子,或者歇业。你换个地方重新开张,换个名字,不与这边的人往来,宫里的人自然不会再盯着你。”
杜禾饴愣住了。
她看着李珩,半晌没说话。
不管是现代还是现在,她开店,一砖一瓦都是自己挣出来的。
她做药膳不是为了跟谁较劲,而是因为这世道,升斗小民夜里睡不踏实、有人换季就咳嗽。她花了好长时间研究翻医书、试方子,把药性温和的食材一样一样配进去,才敢往菜牌上写。
现在让她关店走人,跟让她把自己养大的孩子拱手送人没有分别。
“我不会关店。”杜禾饴异常决绝,“当初决定做药膳,一半是为了铺子的营生,另一半是为了引那只藏在暗处的手露出来。如今它已经露了头,我若这时候缩回去,再想把它揪出来,就不容易了!”
李珩皱起眉,脸上是从未见过的厉色:“可你有没有想过,江衍之能送一盏苦莲子过来求救,说明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他撑不住的时候,那些扣着他家人的人会做什么?他们会换一颗棋子,用更狠厉的手段对付你!”
“那就让他们换。”杜禾饴迎上他的目光,“李珩,我答应过你要把这件事弄清楚,我不是随口说说的人。你当初找上我,不就是因为你知道我不会半途而废么?”
李珩喉结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杜禾饴,眼底万千心绪翻涌跌宕,末了尽数敛去,只余下淡然:“我知道你不是半途而废的人,可我不希望你把自己折进去。”
“我不会的。”杜禾饴笑笑,满是强硬。
李珩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仍旧试图劝服她:“我已经给你看好了铺面,在江南一带,三间进深,临街带后院,往后你做什么都便宜。”
杜禾饴垂眸摇头,分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李珩心口骤然剧痛,喉间猛地一滚,他偏过头去,用手背抵住唇,却仍旧没能拦住那一口血,殷红的,猝不及防地溅在青瓷茶盏沿上,顺着外壁那道细纹蜿蜒而下。
杜禾饴从椅子上弹起来,扑过去扶住他肩头,手在发抖,指尖触到他后背时,才发觉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那口血抽走了他仅剩的气力。
她急坏了,声音变了调:“李珩!你怎么了!玉浓!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