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怜相顺着目光看去,看着那铁线莲随着法力涌入而变得明亮,花心一点光辉称得它与其它花格外不同。
就是……总感觉有些眼熟。
她又揉了揉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些,但不知是掌门法力的影响,还是她的双眼尚未恢复完全,无论她怎么努力,始终都看不清那花的模样。
算了。她想。
见掌门全神贯注,她忽然觉得这是个出山的好机会。于是,她趁着屈弥无暇顾及她,一点一点就开始往外挪动。
“你去哪儿?”
却不料,掌门神通广大,哪怕背对着她,也对她的动作一清二楚。
鱼怜相尴尬地停下,道:“掌门,您说要我反思,我反思了很久,您也该放我出去了吧?”
屈弥却道:“反思了很久?这才几年,也敢说久?”
鱼怜相也有些气了:“掌门,门内弟子向来没有反思这么久的,更何况,我不认为我们有错。婉兮带我出去,都是走了正规流程请示过的,还是您批准的。所以,我们到底哪儿有错?您就算真心要罚,也得罚的明明白白不是?”
屈弥停手,似是不屑一顾:“哪儿有错?这就是你反思的结果?如果你不知道哪儿有错,那我不妨告诉你,你们错就错在多管闲事。”
鱼怜相愣住,完全出乎意料:“多管闲事?修士降妖除魔天经地义,怎么能说我们多管闲事?”
屈弥极冷漠地瞧了她一眼,冰冷道:“东州距天瑶山甚远,本就不属天瑶山管辖,纵使妖魔再多与我们又有何关系?你二人越界管到别家去了,还说不是多管闲事?”
鱼怜相道:“东州那几家实力弱不说,为人更是没担当,我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怎么算管别家闲事?非得妖魔肆虐、祸乱尘世才肯出手?”
屈弥道:“对,就是要等他们求助,你们才能出手。否则,往小了说是弟子不懂事;往大了说,可就是天瑶山越权!我们如今在各派中什么地位?一顶越权的帽子扣下来,你们担当的起?”
“你!”鱼怜相一口气堵在胸口,难以置信之余,更多的是心寒:“掌门,依您的想法,东州……想必一直不曾派人过去吧?”
屈弥站在那里,连神色都不曾更改半分,高高在上道:“不错。”
轰隆一下,震得双耳嗡鸣。
“那崔婉兮呢?她可是天瑶山最有天赋的弟子之一……你,还有陌摇真人,连她都不管了?”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实在不敢想,那么多的妖魔,仅凭崔婉兮一人该如何是好。纵使他们各自为政,但一个接一个地驱除,就是真仙来了也吃不消啊。
而且……东州那么大,要是还有其它大妖魔,又该怎么办?
“那是她的选择,与旁人无关。”屈弥说到,只差没把“自作自受”四字刻在脸上。
“屈弥!”
至此,鱼怜相才算是看清天瑶山这群人面兽心、薄情寡义之徒。
寂寞冷清的凉风吹过满山的花海,屈弥就那样冷漠地立在花海之中,冷眼旁观着鱼怜相的悲愤。
鱼怜相低着头,对崔婉兮的不平与对师门的失望渐渐化作忧愤,逐渐堆积在胸口。她咬牙切齿,半晌,才几乎是从胸腔中挤出了一口气:
“好……好……既然师门不管,我管就是了。”
屈弥目不斜视,望了眼前方开得正艳的花束,自顾自道:“你天资不错,若是勤加修行,日后或能成为坐镇一方的仙家大能也说不准,没必要为了一些不重要的事毁了自己的前途。依我看,你的反思还是不够,继续待在这里罢。”一锤定音,不容分说。
鱼怜相叫到:“不可能!”
可屈弥哪会管她愿不愿意,一语言罢,转身便走,顺带加固了那个法阵,铁了心不准鱼怜相离开。
“屈弥!”鱼怜相气急,再也不想去管什么师道礼仪了,追着来到法阵边缘,疯狂地撞击着法阵,可法阵却是纹丝不动。
“你今日袖手旁观,来日必自食恶果!”鱼怜相破口大骂。
可屈弥是何等人也?什么场面没见过?纵使鱼怜相百般辱骂,左右动摇不了他分毫。因此,闻言只轻笑了声。
笑声顺着风声飘进鱼怜相耳中,直叫她愈发愤怒,骂得更狠了几分:“就你这样麻木不仁、自私自利,这辈子也就是个半仙了!屈弥!小人!你就是个小人!有本事放我出去!”
“该死!”鱼怜相一拳重重锤在法阵上,侧目瞧见白心莲花,脑海中不禁回忆起崔婉兮焦头烂额寻找牡丹泪的场景,心寒之余,是止不住的幽怨与不忿。
“屈弥,你迟早要遭报应的……”鱼怜相红着眼,愤恨诅咒。
一时间,不知是否是情绪波动太大,叫妖眼得了破绽,好不容易平复的双眼又痛了起来。先是一点点刺痛,再是如要破裂般的胀痛,紧接着又是连绵不断的灼烧。或许是压制地太久,所以稍一露破绽就会叫它不择手段。
鱼怜相逐渐感到头晕恍惚,跌倒在地。昏昏沉沉间,仿佛有一股自身外而来的温润爬过她的身体,酥酥麻麻的,却又莫名叫人觉得舒适。一下、又一下,轻柔又缓慢地抚平了她灵魂中的伤痛。
“小鱼……”
“师妹”
细微的呼声自远方传来,熟悉中带着些许陌生。
是谁?
崔婉兮吗?
还是……钟微尘?
“师妹……”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像是自耳边而来,又像是自灵魂深处而来,时近时远,时清晰时模糊。
钟微尘的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浓烟聚集,最终化作崔婉兮的模样。
“婉兮?”鱼怜相试探着向前靠近:“你怎么回来了?”
崔婉兮不答,等鱼怜相靠近后,伸出手,踮脚从头顶开始,抚摸至双眼、鼻梁、乃至嘴唇。
鱼怜相不明所以,只觉惊骇,惊骇之余,又有几分暗喜。心脏随着崔婉兮的动作狂跳不停,自脸颊升起的滚烫已然蔓延至耳廓。
她嘴唇微启,欲言又止,突然感到一股外力,是崔婉兮压在她唇上的手指,这是叫她闭嘴吗?
缓缓地,那手指一顿,又状若无事般继续下滑,脖颈、胸口……最终打了个圈在心脏处停下。一股清凉自鱼怜相心口导入,传至她四肢百骸。
崔婉兮手指不动,一边施法一边道:“我不在的时候记得照顾好自己,教你的那些圈钱法子还是多少记一些,虽说你是修士,但在外行走哪能没点钱财?”
语罢浅笑轻叹,似是无奈又似是宠溺,也不管鱼怜相神情,自言自语:“罢了罢了,你的性子我多少还是了解一些,外人瞧着骄傲自负,但只有我知道,你有多……哈,算了,不提也罢。”目光带有一丝心疼,但却故作玩笑:
“其实师姐我也是不介意给你兜兜底的,你要是实在没钱花了,就去师姐屋内,那儿多得是宝贝,算下来,该有千金之数。稍微省着点花……”停顿:“不省也行,总归是够你用了。”说着说着,目光暗了下去,声音嘶哑:
“怜相,我大抵……是不会回去了。”
“什么意思?”鱼怜相一把抓住崔婉兮抵在她心口的手:“什么叫不会回来?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不对。鱼怜相忽地反应过来。
往日不觉,今日再看,方知处处是破绽。
刹那间,她如坠冰窟,全身毛孔窜满寒意,一个可能在心底浮现,随着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声:
“你……”
天边暖阳初升,随风而来的第一缕暖意跨过花海,照进浓雾,哗啦一下撕碎梦境。
鱼怜相猛地惊醒,唰地一下竖起身,低头见自己身上布满数不清的藤蔓,手忙脚乱将其扒开,起身扑向阵法边缘。
慌乱之中,她瞥见花海之中唯一泛白的花株,轰的一下愣在原地。
不为其他,只因为,她想起来那日崔婉兮身上的异像——一株铁线莲,是她的本相。
竟然如此……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