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仲臣跟着青玄穿过昆仑山门,一路走得比平时慢半拍。他像是被山景迷住了眼,实则每一道岔路、每一座楼阁的位置都在心里暗暗标了一道记号。从山门到昆仑大殿的石阶一共三百多级,他在心里默默数着。藏书阁在大殿右后侧,七层飞檐从树影里探出头来,侧方一座大水池,水面上浮着睡莲与荷花,莲叶底下隐约有金色的鱼影游过。
藏书阁一共七层。阵法图在第几层?
谢仲臣有些郁闷。他平生最不爱看书,飞来阁的书架他摸过的也就那几本剑谱,这昆仑藏书阁更是从未踏足过。何况还有昆仑山后勤队长的二弟子专门管着——他从没跟那人打过照面,不知道好不好说话,更不知道该如何顺理成章地溜进去。
他琢磨了一路。路过藏书阁门口时,他心一横,装作随口一提:“师父,方才那个东山派的陈长老,他那个弟子陈端说想借几本书看,问我昆仑的藏书阁怎么进——”
他说的陈端,就是那个从鳙鳙鱼背上滑下来时被鱼拱了腰的圆胖少年。陈长老的首席弟子,长了一张让人看了就想笑的圆脸。
青玄脚步未停,拂尘搭在臂弯里晃也不晃:“一至三层凭名牌登记即可。四层以上要有长老手印。让他别乱闯。”
“哦……”谢仲臣点点头,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长老手印,“那七层呢?”
青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谢仲臣觉得师父的目光像一把薄刃在他脸上刮了一下。
“七层有禁制,进不去。”青玄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你也不用想。”
谢仲臣心里咯噔一声,笑立刻堆到脸上:“我想它干嘛,我又不去。”
青玄没再接话。
师徒二人被领到了安置的住处。试炼大会还有两日,谢仲臣在心里给自己算了算:两天时间,够他摸清地形了。
次日天还没亮透,谢仲臣就醒了。他起了个大早,盘膝坐在院中运气调息。体内蛟龙的灵力一日比一日充沛,从前他身子弱,一到雨雪天就缩在屋里裹着被子发抖,如今体内的蛟龙之力像一团暖流在经脉里游走,他非但不畏寒,反而能听清每一片雪花落下时的声音——轻的、重的、打着旋的。他甚至能感觉到远处云层深处有雪正在凝结,像一个还未出口的呼吸。
他运了几遍气,抬手试了试。从前他最多在掌心里聚出一朵小雨云,如今他轻轻一推,漫天雪花便从虚空中涌了出来。他顺势拔出剑,将昆仑剑意融进那一片飘雪之中——剑光与雪片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雪,哪一道是剑影。
他越练越精神。体内那股蛟龙之力像一口永不停歇的泉眼,越用越涌,越涌越畅快。他从前练完一套剑法总会气喘一阵,今日却觉得身躯轻盈得像要飘起来,神思也比往日清明了几分。
直到估摸着师父快起了,他才收了剑。雪花无声散尽,院中恢复了原样。
他快步回了屋,收好剑,画了一道符纸小人。小人一落地就抓起抹布开始东擦西擦,擦得东倒西歪满头是灰。谢仲臣往椅背上一靠,摆出“我早就起来干活了”的姿态,刚把呼吸调匀,门外就传来了青玄的脚步声。
青玄推门进来,看见自己的徒儿破天荒地一大早在打扫屋子,脚步顿了一瞬。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谢仲臣一眼。
“仲臣,今日掌门召我议事,我去一趟大殿。你在院中好好修习,莫要乱走。”青玄道。
“是,师父。”谢仲臣老实地应道。
青玄转身走了。谢仲臣站在窗边,看着师父的背影穿过院门,消失在小道的拐角。
他数了十息。又数了十息。然后他一把扯过正在擦桌子的符纸小人,三笔两笔将它改成了自己的模样——端坐在卧房里,闭目打坐,远远看着像那么回事。
谢仲臣从后门溜了出去,顺着小道朝藏书阁的方向小跑起来。
经过藏书阁前的水池时谢仲臣看了一眼,那池残荷歪歪斜斜地立在水面上,枯败的茎秆撑着半卷的荷叶,有的折断了,一头栽进水里,露出一截焦黑的茬口。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冰底下隐约有什么东西沉在深处,看不真切。他脚步不停,绕过水池朝藏书阁快步走去。
藏书阁立在昆仑大殿右后侧,通体青黑色,七层飞檐一重比一重收窄,远远望去像一顶被拉长了的老学究帽子。檐角挂着的不是铜铃,是密密麻麻的竹简,风一吹互相撞着,发出“咄咄”的敲击声,像有人在摇头晃脑地念书。
今日的藏书阁格外热闹。
他大步迈入藏书阁,映入眼帘的不是琳琅满目的书籍,而是人。穿青袍的、穿白袍的、袖口绣着不同门派纹章的弟子们散落在书架之间,有的踮脚取书,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把这座他以为该很安静的楼阁此刻拥挤地像集市一样喧闹。
他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一个圆乎乎的身影就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是东山派的圆脸少年陈端。他一眼看到了立在门口的谢仲臣,笑嘻嘻的走过来,熟络的和谢仲臣打招呼。
“你怎么也来了?”陈端问道。
“嗯……随便看看。”谢仲臣含糊的应道。
“我已经登记过了,走,我带你去。”陈端一把拽着他的袖口就往左侧走。那圆胖的身子在人缝里挤过去竟然颇为灵活,谢仲臣被他带着几乎脚不沾地地就到了一张长案前。
登记处的弟子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他把册子往谢仲臣面前一推,连头都没抬的递过来一本已经泛黄的古册子示意谢仲臣写下自己的名字。
册子忽然自己“哗”地翻了一页,紧跟着轻咳了两声——那声音干哑又故作深沉,像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在清嗓子。
“又一个临阵磨枪的人!”册子慢悠悠地说,“快点写,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谢仲臣一愣,握着笔的手顿了顿,这册子竟然是活的?他没来得及多想,笔尖已经落在了纸上,他放下笔,册子合上前的瞬间,他看见自己名字旁边有什么东西正从泛黄的册页里浮现,像一滴墨在慢慢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