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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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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蔓重重地一点头:“我想我明白是为什么了。”

她起身将叶舒羽重新按回锦被靠好,自己绕到小几另一侧,正对着叶舒羽坐下。

“你自幼带有先天弱症,曾为你诊过脉的人,若是医术精湛,是很可能找到并记住这种脉象的。如今你虽因修习内功身体强健了许多,但这股先天带来的弱息不会消失,它只是被后来生长出的强健脉象所掩盖、缠绕了。”

叶舒羽立刻领悟:“所以寻常诊脉难以察觉,但若医者以内息探入经脉深处仔细查探,依然能捕捉到这股潜藏的‘弱息’?”

“正是。九棠今日为你把脉时,定然是动用了内力深入探查。她当年就知道韩微是女子,并且身有弱症,记住了你的脉息特征。如今再次探到这股熟悉的弱息,再加上我这个‘韩夫人’与你格外亲近,她心中的怀疑便也有了明确的指向——”

葛蔓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出了结论。

“她怀疑,并很可能已经确认了,你就是当年那个韩微,也就是韩锋的女儿。”

叶舒羽侧过头,细细咀嚼着这其中的关联。

“原来如此。所以她选择相信我,暗中相助,是因为她早就认识我,知道我的身份,而非因为我是那个凭空出现的‘叶姑娘’。”

葛蔓拈起小几上那条险些酿成大祸的布条,在叶舒羽眼前轻轻晃了晃。

“是啊,我的好妹妹。若非有这层渊源在,光凭这小布条,就足够我们俩把鹤鸣山庄里里外外的刑罚都领略一遍了。”

叶舒羽望着那跳动的烛火,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放松的、带着些许释然的笑容。

葛蔓想到什么,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把井底的秘密告诉她了?”

叶舒羽没有立即回应。

葛蔓继续道:“九棠在山庄多年,根基想必很深,对山庄的了解也远胜于我们。若有她相助,无论我们想做什么,都会容易许多。想如今,我们两个困在这里,孤立无援,步步为营——这种把自己置于险境的滋味,并不好受。”

她微微停顿,抬眼认真看向叶舒羽。

“我尤其不希望你再涉险。”

叶舒羽沉默了片刻,然后吐出一个字。

“不。”

简单,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葛蔓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为什么?从今日的情况来看,九棠她已经相信我们了,而且小曦妹妹也特地跟你说了可以相信她。”

“是我不能相信她。”叶舒羽试图撑起身体,却只能勉强用手肘支着榻面,极其缓慢地坐起来。她将两条前臂交叠放在冰凉的小几上,用双肘支撑住大部分身体的重量。

“就凭关住他的那间囚牢就在鹤鸣山庄之内这一点,我就不能相信这里的任何人。”

葛蔓有些疑惑:“这能证明什么?”

“他和我提过,他自幼在山庄长大,了解这里的每一寸角落。但是,他所知道的鹤鸣山庄里,并没有这样一个隐秘的、设施齐全的囚牢。而且根据井壁的凿痕和石料判断,那囚牢的建成时间,大概不超过五年。”

葛蔓的心猛地一沉。

不超过五年——这个时间点太过微妙。

它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这座囚牢是在现任庄主方见明实际掌控山庄期间,或者至少是他能够施加重大影响之后,才被秘密建成的。

她忽然完全理解了叶舒羽所说的“不能相信”是什么意思。

能在山庄内悄无声息地建造这样一座囚牢并囚禁重要人物,其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九棠身处其中,立场难明。

“我只是意外地发现了他。但是我没有权力把他的秘密告诉任何一个我不能完全相信的人。”叶舒羽轻轻喘了一口气,“至少,在他恢复自由、拥有自保的能力之前,不能。”

葛蔓无声地叹了口气,起身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放在叶舒羽触手可及的小几上。

叶舒羽端起来几口饮尽,干燥起皮的嘴唇得到滋润,脸色似乎也好了一点点。

她放下杯子,仰起脸,对葛蔓努力扯出一个带着讨好意味的、有些苍白的笑容。

葛蔓摇摇头,索性直接将旁边的茶壶拿了过来,给她面前的空杯又续上。

叶舒羽再次喝了一小口,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半个身子都伏在了小几上,侧脸枕在交叠的手背上。

葛蔓心下叹息。

这个女子,在谋划大事时心思缜密,却似乎永远学不会好好保护自己。

但她这副模样,让人不忍心再出言责备。

叶舒羽闭目养神了片刻,重新睁开眼:“蔓姐姐,我正想求你。我现在动不了,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但是——他需要食物。”

葛蔓立刻点头:“在这件事情上,千栀姐姐安排的暗线,可以用吗?”

她话未说完,就被叶舒羽一阵压抑着的、却止不住的笑声打断了。

“看来蔓姐姐还是没有适应‘我的夫人’这个身份。千栀姐姐——哈哈哈——我的夫人管我娘叫姐姐,那我下次见了我娘,是不是也要跟着叫姐姐?”

葛蔓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千栀姐姐这个称呼你也不是没叫过……你就不能当做没发现我一时的口误?当年我和她相识的时候就叫她千栀姐姐,谁知道我把她当姐姐,她却想占我便宜当我的长辈,莫名其妙就让我当了她的‘儿媳’。”

叶舒羽的眼角又弯了起来,眼看又要发笑。

葛蔓假装用力地拍了一下她的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就你这样的‘夫君’,大概也只有我肯‘嫁’了。”

玩闹过后,气氛轻松了些。

叶舒羽看着葛蔓重新坐下,语气变得认真而柔和。

“对不起,蔓姐姐,刚才不该笑你。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就当扯平了,好不好?”

葛蔓好奇地看着她。

“娘曾经告诉过我,她不忍心看你年纪轻轻就漂泊无依,想给你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一个名正言顺、能避开许多麻烦的身份。她说,上面有长辈的庇护,人就可以活得更轻松一些,可以永远像个孩子,不必被迫迅速长大,可以永远快乐。”

叶舒羽伸手轻轻扯了一下葛蔓垂在身前的一缕发丝。

“所以,这个‘韩微夫人’的身份从来不是束缚,是她能想到的、给你的一个祝福。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了,随时都可以放弃它。”

葛蔓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叶舒羽清了清嗓子:“蔓姐姐,有什么感动的情绪你回头可以蒙着被子慢慢哭去。天色已晚,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还是继续谈正事吧。”

葛蔓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不是说服方见明相信你了吗?我今晚就说要照顾你,不走了,要哭也哭你被子里。”

叶舒羽哭笑不得,但迅速收敛了神色。

“他不是相信,只是暂时的妥协。他暂时相信了我不会对山庄构成直接的威胁,但这不代表他不会继续防着我。监视不会停止。我们还是要谨慎。”

葛蔓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好,我明白。”

“娘安排的暗线是谁?你们是怎么联系的?”

葛蔓压低声音。“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义母说,我房外院子左侧那盆栀子花的花盆底下,每日早、中、晚,会有人去查看一次。”她顿了顿,“她特别说了,是她绝对信得过的人。”

叶舒羽点头:“好,既然是娘信得过的人,我们也不必过多猜疑。蔓姐姐你记好:山庄西北角,已近外围边界,有一个废弃的荒园。荒园东侧墙内,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下有一口井。”

她的语速放缓,确保每个细节都准确无误。

“井口往下,约两丈三寸处,井壁上凿有一个孔洞,约二指宽,长一尺六寸,是向下倾斜的直孔。孔洞的另一端连接着囚室内的一个水池。我之前是用油纸将食物裹成紧密的小包,一个个塞进去的。现在井水上涨,油纸包裹要做得更密实些,最好多裹几层。食物选体积小、便于藏匿、但又顶饿的,比如炒米、肉干、果脯之类。”

葛蔓在心中将地点、方位、尺寸、方法默默重复了几遍,确认牢记无误,才郑重点头。

叶舒羽又道:“那个地方经过昨夜一事,防备估计有所加强。务必万分小心,避开所有耳目,绝对不要被发现。”

“好,我会特别标注。”

叶舒羽张了张嘴,还想再叮嘱什么。房门忽然被叩响了。

三声。不轻不重。

叶舒羽的呼吸一窒。

她的反应快得惊人——从软榻上弹起,无声地窜回床边坐下,一把扯过锦被盖住双脚,然后整个人向后一靠,倚在床柱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瞬间恢复了病弱的苍白。

葛蔓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吓了一跳,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却不停,飞快地将小几上的布条塞入袖中,又拿起木盒走到圆桌旁放下,同时扬声:“请进。”

轻红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是一只冒着热气的白瓷碗。

“奴婢送小姐回房后,又得了小姐叮嘱,亲自在后厨看着火煎好了这桑叶茶。如今温度正好,正好让叶姑娘佐药服用。”

葛蔓脸上堆起温婉的笑容,上前接过托盘:“妾身正想去后厨问问呢,还是小曦妹妹细心。有劳轻红姑娘了。”

轻红状似不经意地朝屏风后望了一眼。

“叶姑娘可是睡下了?”

葛蔓侧身挡住她的视线,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

“叶姑娘受寒颇重,气息不顺,咳嗽也有些厉害,暂且不能平躺安睡。如今也是半梦半醒,浑浑噩噩的。”

轻红蹙眉:“那韩夫人今夜是否又要在此彻夜看顾?若是如此,奴婢这就着人准备些夜食点心送来。”

葛蔓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浓重的倦意:“不瞒姑娘,妾身昨夜未眠,今日又心神俱疲,实在是困倦已极。待叶姑娘服了药睡下,妾身也要回房歇息了。正想劳烦轻红姑娘安排稳妥的人手在房外守夜,以防叶姑娘夜里病情再有反复。”

轻红应承下来,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葛蔓便不再理她,走到桌边取了一颗药丸,端着桑叶茶走到床边,扶起“虚弱不堪”的叶舒羽喂药。

喝药的间隙,叶舒羽快速地对她眨了眨眼。

葛蔓无声地笑了,借着碗盏的遮掩,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快速说了一句:“鞋子都没脱,脏兮兮的就往床上蹭。”

叶舒羽借着咳嗽掩饰,同样用气音迅速回敬:“那也比被你哭湿一被子强。”

葛蔓扶着叶舒羽慢慢躺下,为她掖好被角,借着身体的遮挡,悄无声息地脱下了她脚上那双沾了尘土的绣鞋,塞进床榻下方的阴影里。

她拿着空碗走出屏风,递给轻红,语带疲惫:“叶姑娘已经睡下了,接下来劳烦轻红姑娘多费心了。”

轻红微微躬身,接过空碗。

葛蔓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踏出了房门。

夜色凉如水,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朝着静尘苑的方向稳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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