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叶舒羽在昏迷中惊惧地摇头,或因梦魇而微微发抖时,葛蔓就用空着的左手轻轻拍抚她的肩膀,俯身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安抚。
“没事了……舒羽,没事了……我在……”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
直到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纸驱散了室内的烛火残影,叶舒羽的体温终于在一场畅快淋漓的大汗后,真正地、稳定地降了下来。
葛蔓一直悬着的心,也随着那逐渐平稳的脉搏,稍稍落回实处。
她仔细地用温热的软巾为叶舒羽擦去脸上和颈间的汗水,又扶着她,用小勺喂了几口温水。看着叶舒羽呼吸趋于平稳,沉沉睡去,葛蔓才稍稍松了口气,转身走到盆架前,清洗那块沾满汗渍的巾帕。
就在此时——
床上传来一声绵长的、带着疲惫的鼻音。
葛蔓猛地回头,看见叶舒羽的右手无意识地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虚软地抓了一下。随即,那双紧闭了整夜的眼睛睫毛微颤,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没有焦点,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迷离与虚弱。
葛蔓心中一阵狂喜。她立刻丢下手中的巾帕,溅起些许水花,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正要开口——
一个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像冰冷的箭矢,精准地穿透屏风,射了过来。
“有劳韩夫人,移步一叙。”
方见明。
葛蔓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她终于明白了。
方见明守在外面整整一夜,不是关心,是等待,等待叶舒羽苏醒的这一刻。
他绝不会给她任何与叶舒羽单独交流、统一口径的机会。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条在黑暗中蛰伏了整夜的蛇,终于亮出了毒牙。
葛蔓下意识地更紧地握住了叶舒羽的手,一个破罐破摔的念头疯狂滋生——要不就这么算了,直接摊牌,告诉方见明她和叶舒羽早就相识,她们是一起的。
无论结果如何,即使最终被发现、被囚禁、甚至死在这里……
至少她们彼此陪伴,从此也不必再这样提心吊胆地演戏。
这个决绝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转身面对屏风外的方见明、将那可能万劫不复的话说出口时——
她握着的那只手,极其微弱地用力回捏了她一下。
对于一个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人而言,那力道已是极限。
葛蔓愕然低头,看向叶舒羽。
叶舒羽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半睁的眼眸中仍带着高烧退去后的疲惫与迷离,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再次昏睡过去。
可就是这样的她,却对着葛蔓,缓缓地扯出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安抚般的笑容。
然后,她对着葛蔓,坚定地闭了一下眼睛,随即又睁开。
相信我。交给我。
无需言语,葛蔓读懂了。
那是一种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放弃的冷静与坚韧。
毫无理由地,她选择了相信。她强压下喉咙口的哽咽,用空着的左手,在叶舒羽的手背上,极其快速地、轻轻拍了三下。
好。我信你。保重。
然后她毅然松开了手,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转身,绕过了那道隔绝内外的屏风。
屏风之外,方见明已经站起身,把玩了一整夜的那只空茶杯被他随手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脸上带着笑。
温和,却未达眼底的微笑。
“看情形,叶姑娘应是无碍了。”他的声音甚至带着几分客气,“韩夫人劳累整夜,尽心竭力,方某感激不尽。夫人应去用些饭食,好好歇息了。”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轻红。
“轻红,你随韩夫人回去,随身照料。若韩夫人有任何需要,即刻来报。”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葛蔓苍白的脸上。
“若有其他需要,我再去……请教夫人。”
葛蔓感觉自己的手脚一片冰凉,像浸在雪水里。她垂下眼睫,避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干巴巴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那妾身先告退了。”
她甚至忘了应有的礼数,几乎是逃离一般,跟着轻红快步走出了这间让她窒息了一夜的房间。
身后,房门重新合上。
那片未知的战场,留给了叶舒羽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