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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井中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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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曾经明媚飞扬、会在她药庐前捂着伤口傻笑的少年郎,那个她以为早已化为冢中枯骨的“夫君”……真的还活着。

就以这样一种无比残酷的方式,被囚禁在她一壁之隔的黑暗里。

那一年,叶舒羽十四岁。

生来的体弱多病将她塑造成了一个异常安静的女孩,像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兰草,柔弱却又带着一种早熟的独立。

父亲韩锋常年奔波于江湖,母亲独自守着偌大家业,她的世界似乎总是缺少一块能让她彻底安心呼吸的天地。

最终,在十一岁那年,母亲为她找到了苍梧山这处僻静之地,让两名忠仆跟随,又耗费心力请来高人,以湖畔小屋为中心,布下玄妙阵法,将这方圆十里化作一个不受外界侵扰的、只属于她的宁静桃源。

那天傍晚,夕阳将云霞烧成一片绚烂的锦缎,金色的光芒温柔地铺满湖面,湖水被染成暖融融的琥珀色。

叶舒羽独自躺在一叶扁舟上,随波轻轻荡漾,手中捻着一株刚采的草药,望着天际出神。水声潺潺,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忽然,一个清朗却带着明显虚弱和歉意的声音从岸边传来,打破了这片静谧。

“叨扰了……请问……可否捎载在下一程?”

叶舒羽讶异地坐起身,循声望去。

岸边一株姿态虬结的老树下,倚坐着一位白衣少年。他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目俊朗,即便此刻脸色因失血而略显苍白,依旧难掩那份少年侠气。

他怀中抱着一柄长剑,而右臂的衣袖已被暗红色的血迹大面积浸透,看着触目惊心。

叶舒羽心下微惊,谨慎地眯着眼仔细地观察了许久,才将小舟撑到岸边停稳,小心地将少年扶到船上。

她看着他臂上的伤,忍不住好奇地问:“你……你是怎么闯过外面的阵法进来的?”

那阵法虽非绝杀之局,却也极难寻到路径。

少年靠在船沿,因移动伤口而疼得轻轻吸了口气,才勉强笑道:“说来惭愧……在下遭人偷袭,寡不敌众,奔逃之时慌不择路,察觉前方有阵法波动……所幸平日所学颇杂,半是靠看出的些许门道,半是靠……蒙。”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顿了顿,“误打误撞,竟就闯了进来……实非有意冒犯。”

他喘了口气,继续认真解释道:“姑娘放心,在下只为势所迫,不得已才打扰仙居清净。待姑娘将船划至前方,将我放在任意一处岸边便可,我会自行从另一方向出阵,绝不会过多逗留,为姑娘引来麻烦。”

他这一本正经又带着几分狼狈的解释,配上那副故作镇定的少年老成模样,竟一下子逗笑了叶舒羽。

她原本的那点警惕和惊讶消散无踪,弯起眉眼道:“不急。你伤得这么重,先好好处理一下再说。我这地方……平时也没什么人来,你安心养伤,待伤好了再走也不迟。”

说着,她已利落地从船尾的一个小木匣里取出备用的干净布条和几样捣好的止血草药。她动作轻柔却熟练地替他清理伤口,敷上药粉,再用布条仔细包扎好。

过程中,为了缓解少年的紧绷,她不自觉地轻轻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小曲,调子简单而空灵,伴着轻柔的水声,奇异地安抚了人的心神。

处理妥当后,两人并肩坐在船头。

残阳已彻底沉入远山背后,只余下漫天瑰丽的霞彩。一轮皎洁的圆月不知何时已悄然升起,清辉洒落,在荡漾的微波上铺满了细碎的、跳跃的银光,仿佛一整条星河坠入了人间。

几只归鸿排成人字形,无声地从他们眼前掠过,飞向墨蓝色的天际,倏忽便不见了踪影。

叶舒羽望着鸿雁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若失,那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浸透着药香与孤独的寂寞。

少年侧头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柔和侧脸,捕捉到了那抹寂寞,心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思索片刻,忽然站起身,尽管伤臂不便,依旧稳稳立在微微摇晃的船头。

“姑娘赠药收留之恩,无以为报。”他朗声道,“在下别无长物,唯有一套剑法还看得过眼,便以此……为姑娘舞一曲,聊助月色吧!”

说罢,他左手持剑,剑光倏然亮起,如银蛇出洞,又如白虹经天。

虽右臂带伤,动作稍显凝滞,但其身形翩然灵动,剑势时而矫若游龙,时而轻似飞羽,在皎洁的月光下,竟真如一只超逸绝尘的白鹤,于水云之间自在起舞。

叶舒羽双手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着圆月之前那抹惊鸿般的身影,看得有些痴了。

忽然,她脑中闪过曾经读过的志怪杂谈,脱口吟道:“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

她转向那收势而立、微微喘息却目光明亮的少年,眉眼弯弯,笑容比月光更清澈:“你就是那个误入天河的浮槎客吧。”

少年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他抱剑于胸,忍着伤口的疼痛,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极漂亮潇洒的江湖礼。

“在下方煦,误入天河,得遇世外仙,承蒙搭救,不甚感怀。若有唐突,万望勿怪。”

他的笑声惊起了岸边栖息的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向月光深处。

小舟轻轻摇晃,载着少年爽朗的笑声和少女轻柔的回应,还有那满船的月辉与初见的美好,缓缓融入了苍梧山宁静的夜色里。

“果然是你……”

叶舒羽的声音透过石壁传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颤抖,如同叹息,又似哽咽,低低地在这冰冷的井底回荡。

井壁另一边,方煦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我却没想到……居然是你……”

他唤出了那个只存在于苍梧山月色与药香里的名字,声音嘶哑,却奇异地揉进了一丝久违的温柔。

“舒羽,四年了……别来无恙否?”

简单的问候,却跨越了生死与漫长的光阴,重重砸在叶舒羽心上。

她努力平复着呼吸,不让哭腔太过明显,轻声回道:“我很好。你呢……你也还好吗?”

“我?”闻言,方煦下意识地仰起头。

或许是白日的缘故,囚牢顶部不知从何处细微的缝隙里,竟真的透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线,勉强驱散了一小片浓稠的黑暗,让那压抑的穹顶不再显得那么彻底绝望。

他望着那丝微光,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

他的声音平静,但是说出的每个字上都似有斑斑的血痕:“不太好。像是……被人活生生地钉进了一口棺材里。但是……没有死透。”

“也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活着。”他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缓慢而清晰,“在这里……感觉不到光阴到底是在流逝,还是早已凝固。遗忘了很多东西……尤其是……温暖的感觉。”

话音住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石壁另一端极力压抑着的、低低的啜泣声。

他闭上眼,低下头,竟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快乐,只有无尽的苍凉和一种……奇异的慰藉。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是……现在……舒羽,现在……我感觉到了。时间……重新在我身上流动了。它变得……有了意义。

“所以,舒羽,不要哭。”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其温柔,带着一种近乎哄慰的语气,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在月下船头,怕惊扰了仙子的小小浮槎客。

因为他知道,她的眼泪,是为他而流。

而这眼泪本身,和他重新感知到的时间一样,在这□□棺材里,都是最珍贵、最奢侈的东西。

叶舒羽的泪水依然没有止住,温热地滑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井水中,悄然无声。但奇异的是,她的心中涌动的并非全是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快慰。

这种快慰,从早晨见过葛蔓、彻底消除了最后一丝疑虑时,便已悄然滋生。

所以,她明知此刻白天下井风险极大,为了逼迫他,也为了圆自己那一点急迫的心思,她还是来了。

所以,她明知他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根本看不见自己,明知这一身素雅衣裙对于潜行探查之事极不方便且危险,她依旧没有换上更普通更具掩饰性的衣服,只为了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近乎仪式感的郑重——仿佛只有这样,才配得上与阔别四年、生死相隔后的故人,以此种方式重逢相认。

所以,即便眼前仍是迷雾重重,阴谋的轮廓狰狞未明,前路吉凶未卜,她却对最终的结局生出了一种毫无缘由的、坚定无比的美好期待——只因他还活着,活着便有无限可能。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久违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蛮任性:“……这一次我哭,你不许拦着。”

井壁那边,方煦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纵容与宠溺,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再次看到了那个苍梧山月下、会给他起奇怪绰号的小姑娘。

他轻声应道:“好。”

一个字,包含了千言万语。

半晌,叶舒羽稍微平复了情绪,理智逐渐回笼。她知道必须离开了。“我现在不能久留,”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哭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晚上……晚上我再来看你。你……等我。”

“好。”方煦再次应道,依旧是那个简单却重若千斤的字。

他认了。

无论等多久,无论希望多么渺茫,无论能不能再出去,他都会等。

叶舒羽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提气跃起,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她探手解下腰间的佩囊,从里面摸出了几个小东西。

“伸手。”她对着小孔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那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传来锁链轻微的移动声。

叶舒羽将三个用干净油纸仔细包裹好的小块,小心翼翼地通过那个狭窄的孔洞塞了过去。

井壁那边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叶舒羽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黑黝黝的小孔,足尖在井壁一点,身影如燕,悄无声息地向上掠去,迅速消失在那片圆形的天光之中。

井底重归寂静,只剩下水流声和……那几乎微不可闻的、紧紧攥住什么东西的细微声响。

直到那端再也听不到任何声息,确认她已安全离开,方煦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缓缓地蜷曲起手指。

掌心之中,是三块小小的、依稀带着她指尖残留的温暖、还有一丝极淡甜香的松子糖。

他紧紧握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握住了世间唯一的珍宝,握住了所有活下去的念想。然后,他将那紧握的拳头,慢慢地贴到了自己冰冷了太久太久的心口。

糖块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而这痛感,连同那虚幻又真实的甜香一起,告诉他——

他还活着。

真的……还活着。

有人……来找他了。

可是,还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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