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脚步顿了一顿,攥紧了腰间锦囊——上月刚有人夜里出门丢了锦囊,被黄皮子讨封失了性命。他正犹豫该不该应门,好巧不巧,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手中烛火晃了一晃,连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都变得诡谲。
伙计四处张望,发现有一扇窗户没关牢,他松口气又咽咽口水,走过去打算将那窗子关上。
可此时敲门声却停了,伙计颤颤巍巍地伸手,刚碰上窗棂,就听外头传来了声音:“叨扰了,可否安排住店?”
伙计张大了嘴,吓得一甩手将窗户关上了,亏得内心强大才没叫出声来,意识到自己冒犯,他又忙小跑着去开门,弓着背到客人面前去,好生问:“您里边请——客人可要用早饭,开什么房?”
肖霁霜拨了拨被露水打湿的刘海,他显然不在意那略显暴力的关窗,冲伙计礼貌一笑:“劳烦备些清粥,开间背阳的上房,再要一桶热水沐浴。”
伙计应声好,一边和肖霁霜说着抱歉,一边领他去房中休息,接着小跑着去催厨子,这会儿不停,又跑去后院灶台生火烧水——早饭后他才可以交班休息,现下得把这些忙完。
伙计送来热水的时候,另递给肖霁霜一个小布袋。
肖霁霜拿在手里颠了颠,能感到里面装着些草叶树皮和一颗简单切割过的石头,必然不是玉,大抵是仿的无事牌。
伙计拖过木椅,摆好擦身的帕子,郑重其事地叮嘱:“客人记得莫把锦囊离身,夜里才睡得安稳。”
肖霁霜有些疑惑:“为何?”
伙计道:“防黄大仙的呢。”
肖霁霜点了点头:“社水堂发的?”
伙计道:“都有,不过我认不得那些家纹,混在一起了也不知哪个是哪个的。”
他正说着,目光扫过肖霁霜腰间那枚极有特点的紫玉,不由再看一眼,突然就结巴起来:“仙……仙长?”
肖霁霜抬眸,并不接话。
因为妖祸,伙计与仙门打的交道还算多,便试探着伸出双手问:“想来仙长不需要这东西,是小的眼拙……”
肖霁霜并不动作,笑眯眯道:“怎么会呢。”
伙计将手收了回来,讪讪解释:“虽说仙门是白给的,但我们一家店也就那么多,所以要给抵押,可以是银钱也可以是贵重之物,走前要换回来。当然,这并不是不信任仙长的意思,您仙门中人,锦囊本就能算是仙长的东西,只是小的就是个跑堂的……”
肖霁霜连连点头,递出去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单手揉捏几下锦囊,友好道:“那这抵押我可就收不回来了。”
伙计:?
肖霁霜一觉睡到午后,自觉对当今世事知之甚少,便起来踱至书局,将书册草草翻过,挑拣着买了几本。
出了书局欲回客栈,便见夕阳澄澄,江面浮光跃金,斜对面的屋檐下,有少女正临街叫卖,篮中一大把正和时节的唐菖蒲,五彩缤纷,艳丽极了。
肖霁霜心生欢喜,上前买下一捧。
少女用细藤条把花扎好,又拿了个竹筒给他:“公子可以用这装点水,花能多养几日。”
肖霁霜点点头:“多谢——这是你自己种的吗?”
少女道:“是呀,我家就傍着菖水,原是岸心洲的开得最好,可是妖祸横行,便不敢去了。”
肖霁霜遗憾道:“确实可惜了。”
少女顺着抱怨:“可不是嘛,多事之秋,近几日岸心洲还多了许多怪鸟,绕着那打转。”
“怪鸟?”肖霁霜接过花与竹筒,没想明白黄皮子怎么又和鸟扯上关系了,“什么样的怪鸟?”
少女想了想,道:“太远了看不清楚,应该是黄色的,还有像鞶囊的。它们一直在岸心洲绕圈圈,好像飞不出来似的。”
肖霁霜一愣。
不待他说什么,少女一拍脑袋:“对了,前些日子有元辰宗的修士也来问过!”
肖霁霜问:“元辰宗?不是说社水堂查案,仙门不得插手吗?”
少女便有些苦恼了,不过她只是个卖花的,想不明白为什么,只说:“他们偷偷摸摸的,好像说什么师兄这几天会来,别被发现了之类。”
肖霁霜失笑:“这便无事了,他们应当是些小弟子,瞒着宗内长辈想干番大事业呢。”
“呀,”少女有些担忧,“这不会坏事吗?”
肖霁霜捏起一瓣唐菖蒲,指尖在花瓣缝里蹭了蹭。
他捻去这脏污,道:“放心,小辈自会有人管教,说不定过几日,你又能到岸心洲采花了。”
少女有些不明所以,看着他撇下的几根黄褐色杂毛,低低惊叫一声,忙去扒拉其他花束:“哪里粘上的毛?!真是……”
太阳西垂,最后一丝暮光也被山的另一边吸纳,只余冷清清的月光和散落的星子挂在夜幕上。
肖霁霜点上蜡烛,将卖花姑娘送的竹筒装了薄薄一层水,插上唐菖蒲摆在窗边。
他靠着窗看了会儿夜景——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他的房间背阳,窗子向着客栈有些杂乱的后院,偶尔能听到几声虫鸣,以及隔壁房客的呼噜声和交谈声。
似乎有人摔开了房门,怒气冲冲地往楼下去喊小二:“你糊弄老子是吧?护身符给个和惠的,他都自身难保,坟头草不知道多高了,还怎么……”
应是有谁拾级而上,大抵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拔剑出鞘,剑鸣清越,与此人起了争执:“你再说一遍试试?!”
接着便是伙计不断的劝阻和道歉。
早上背阳便意味着西晒,房内有些热,肖霁霜听着这争端,心说又是个难眠之夜。
他不急着睡,便解开锦囊将里面的东西全倒在窗沿,好瞧瞧都有些什么。
沿草叶,榕树皮,还有一块刻了供印的无事牌。
肖霁霜辨认一会儿,他认识的供纹不多,挺巧,这个恰在其列——和惠仙首林风至,看来是元辰宗的锦囊。
沿草叶在灵气浓郁处常见,许多修士都以它为指引来寻找福地和秘宝。
据说有一名修者,在途径魔头害人之处时被魇住了,误打误撞到了一处山洞,岩壁上攀着沿草,他在幻觉中不小心抓了一把,没想到梦魇消散,识海也清明稳定许多。
此后这名修者便随身携带沿草,也把沿草的种子播撒到各地,沿草便四处生长,从此被奉为辟邪驱魔的灵物。
肖霁霜记得它应该是开一种孱弱的小花。
与之相较平平无奇的榕树皮能在这里头,则是沾了复照仙尊的光,传说复照仙尊降世之地——知恩村,原以村中百年老树命名,是为昌榕村,因而仙尊偏爱榕树。
百姓便认为榕树在避灾镇恶这一方面有奇效,即便并无什么作用,这个民俗也盛行至今。
烛光摇曳,肖霁霜看着这些东西,指尖抵着下颌静静站着,神色半隐。
讨封,怪鸟,岸心洲……
突然,一阵风吹来,吹跑了沿草叶,吹跑了榕树皮,也卷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腥臊气。
一个灵巧的身影越过院墙,绕进大堂,攀着楼梯上来了。
梆子声遥遥传来:“妖祸,妖祸……”
肖霁霜收好无事牌,指尖扣着窗沿顿了顿,还是轻掩纱窗,吹熄烛火,借着月光上了榻。
夜深了,他有些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