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徒见迟迟聊不到“重点”,很没原则地咽了咽口水。
肖霁霜反应过来,看了看碗里的糕点,又看了看小学徒——这糕点是司理给的,来自一家名叫八珍斋的老铺子,样式已经不时兴了。
但对于一年到头没什么零嘴的小学徒来说,这已足够诱人,他悄悄看了眼师父,指着小板凳说:“那是我的。”
“抱歉,借我一坐,”肖霁霜善解人意地把瓷碗递给他,“这个给你,就当谢礼了。”
小学徒一把接了过来,抓起糕点往嘴里塞,口齿不清道:“好说,好说。”
朝奉发觉动静,好不容易从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中脱身,大踏步过来,握着戒尺往徒弟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无礼,净知道吃!”
肖霁霜缩在小板凳上,笑道:“好说,好说。”
朝奉骂完徒弟,对着他客气许多,问:“仙长有什么事吗?”
肖霁霜听到堂内女孩子们还在谈论自己,便竖起一根食指抵着嘴唇,示意朝奉低声些,这些日子他可算习惯了那每晚的梆子,还算有一夜安寝,倒也听清了那打更人在吆喝什么——
“妖祸,妖祸,夜不开门——”
“留心,留心,晚闭窗扉——”
于是便问:“这妖祸是个什么事,怎的还夜夜打更?”
朝奉先是惊疑他不知此事,而后连叹三口气,说:“前几年,不知怎么出了个作恶的魔修,一路从百芳城逃到柯州,尚岁门追捕许久,最终令其伏诛菖水。只是她死了还不安生,收的黄皮子仍在讨封害人。”
魔修……
肖霁霜不露声色,道:“仙门没有什么动作吗,数年过去,怎么尚未解决?”
朝奉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解释道:“此事入了社水堂的案宗,其余人总不好越过朝廷去,而且黄皮子害死的人并不多,不成大祸……”
社水堂乃是承天皇帝一手建立,彼时数名道人飞升,掀起来一股求仙问道之风,修士竟占半数人口,一时间仙门独大,不事生产,鱼肉乡里。
幸而真有入道之资的不过少数,承天皇帝雷厉风行,迅速拉拢了一批修士,许以官职、钱财、功法以及天材地宝,建立起制约仙门的社水堂。
多年相安无事,社水堂也渐渐从暴力镇压、恩威并施的武职转为情报获取的文职。
社水堂逐渐转为情报机构后,虽武力不盛,却也不至于揽下事情后拖了几年还不能解决,何况还是这“不成大祸”之事。
究竟是当今天子庸碌,还是另有隐情……
肖霁霜便问:“当今圣上是谁?”
朝奉虽为元辰宗供职,但毕竟一介凡人,到底要避讳,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明……”
肖霁霜点点头,听此便知未曾改朝换代,倒不意外:“世人论及今上,多言何德?”
“这……”朝奉斟酌一会儿,“圣上自然是明君,若要说和历代君主有什么不同,便是与皇后故剑情深,且尚新风,好颜色喜梳妆。”
虽说喜好梳妆打扮不是寻常君王之乐,但既然也能得一句明君之称,必然不是什么玩物丧志之辈。
肖霁霜想了想,又问:“承天皇帝呢?”
朝奉答:“一直闭关,魔修肖含鬼修江澜为祸时曾出关,事后不知是再次闭关了还是去云游了。”
鬼修?既与魔修相提并论,想来两件祸事,相隔不久。
能引得明婉婉出手,却至今未能解决,其中必是有隐情了。
正说着话,竟不觉此间已经安静无客,一道人影隔着台柜投下,正是司理,他道:“大人,这几日多有惊扰,是我们的不是。”
自初到灵枫镇那日司理亲自接待,这段时间都不知在忙什么,未再见过,肖霁霜借令牌于小学徒,一借就是数日,如今他忽然出现,想必是坐不住了。
肖霁霜不在乎司理背地里那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能把人激回来便好,他捞起快垂于地面的令牌穗子放到膝上,道:“无碍,倒是那天一时兴起点了出戏,花去元辰宗不少银两。”
司理笑笑:“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大人尽兴便好。”
然而肖霁霜接下来的话,却让司理多年喝茶逗鸟养出来的云淡风轻破了功:“复照死了两百多年,要是旁的仙神,早就被后来者居上了,他这老剧目还能赢了满堂彩,宫观庙宇竟也见新,实数少见。”
司理听完他的暴言,虽知眼前人身份不简单,素是见惯了那些仙尊神佛的,却也大惊失色,连声“呸”了几下,这才苦着脸劝诫:“您说的这是什么话?纵使如今满天神佛分了香火去,也万万不可如此大不敬啊!”
肖霁霜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装模作样跟着道:“呸呸,失言,失敬。”
司理见他认错如此之快,此篇就此揭过,正了神色答他的问,一副偷偷摸摸的贼眉鼠眼,伸手指了指天:“复照授命,承天之德。”
肖霁霜明白了。
承天皇帝靠着复照仙尊的名号起兵发家,无论如何也不会叫这个名号滚落泥地里的。
然而此时虽不是百年前仙门横行,与朝廷剑拔弩张之时,却也才勉强维持和谐,互相卖个面子罢了,为何司理作为元辰宗的修者,就连私下也对凡间皇帝这样恭敬呢?
肖霁霜猜测,司理多半是社水堂的暗线。
如此一想,司理认出了他身份,可作为和惠仙首师门的元辰宗,却尚无人来寻他这“副官”,多半是在司理这一环便被朝廷拦了下来。
是明婉婉的人倒不妨事,只不知朝廷会派谁来寻他,他与社水堂少有交道,若非那零星几个熟人,怕是认不出来了。
不过与之相较,眼下肖霁霜更不愿元辰宗知晓他的身份——这名声响亮的“天下第一宗”在和惠仙殒、副官被杀的事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还尚不可知。
肖霁霜这边放了心,又见典当行赶客出门,心中愧疚,于是起身道:“我出去躲躲便是,不妨碍你们做生意。”
司理和朝奉欲言,可他已然绕过台柜,拉开了大门。
外头竟还有客蹲守,较之方才仍有半数,肖霁霜大惊,连忙趁众人未反应过来时突出重围,当铺的打手替他拦了一遭,依旧费了番功夫才脱身。
肖霁霜道谢完正欲走,忽觉哪里不对,一低头看见自己束袖护腕上极突兀的线头,不禁有些好笑——那里原本是颗成色一般的珍珠,在刚刚的拥挤中不知被哪家姑娘扯了下来。
他心说管什么人寻来呢,此地是不宜久留了。于是把手平放身前,以免袖子散了,缓步向曾光顾的成衣店去。
司理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若他真的……可未免太不知世事了……”
朝奉没有听清,以为有什么吩咐,下意识接话:“什么?”
司理摇头未答,道:“客卿大人有所疑问你都如实解答,事后向我汇报,他这些天都问了什么、去了何处、见了何人,不可有任何错漏。”
朝奉愣了愣,见司理神色严肃,连连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