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一盘算,发现这位仙尊是前几天只身入大盘山的那个散修游道。
说是山,却也就一平地周边有一圈矮矮的土坡,不过数十丈,整一个就像盘子,因此得名。
不知山里怎么盘踞了一群精怪妖邪,抢了地称王称霸,却只叫那里头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不敢进,尚还没出多少人命。
彼时社水堂建制未成,只县里先派人把此地包围,这位道人就这样来了。
他云游至此,衣服虽沾染尘土,脸上却不见疲惫,来了就找农家讨口茶水,问那大盘山下怎么有官兵数百,农家便说了。
这道人看着不到而立,穿的不似传统那些仙气飘飘或蓝衣束袖的,反而煞气深重,一身摆上还沾着血的黑色劲装,比那大盘山黑压压的妖气还要暗上几分,他听完,找农家要了把柴刀,提着就越过官兵,隐进浓浓黑雾中了。
他独自在里边杀了三天三夜,朝廷派人来时,只见妖气散尽,血流成河,天边雷光阵阵,闪电勾出两个大字“天禀”,这位年轻人就飞升了。
因而在凡间,便有天禀仙尊掌“资质”与“驱邪”的说法,若是希求儿孙中出个天才的,多拜拜这位,有幸得了青眼,仙尊显灵,便祖坟冒青烟,家中神童降世了。
此时正演至紫霄雷劫那段,乒哩乓啷一阵锣鼓喧天,忽地有人闯进来,和守门的伙计连声抱歉,说是外面雨大,他赶路至此,借贵地避上一避。
伙计倒也不是不让他躲,可跨过门槛进来算个什么事?然而风骤雨斜,檐下实在难以遮挡,便是起了一番争执辩论。
幸好这敲锣打鼓的一阵盖去了,否则楼里今日来了不少富商大贾的,遑论还有位元辰宗客卿,冲撞了可是不得了。
肖霁霜对这拙劣仿拟的飞升之景不感兴趣,方一走神,便注意到这少年,着一身几乎浸透雨水的黑色劲装,同为不速之客,却不似戏文中的天禀仙尊云淡风轻,皱着的眉头显示出他的焦急。
小学徒摸饼摸了个空,发觉他一直盯着大门看,也昂着头张望一阵,扫了一眼就不再瞧了,愁眉苦脸地看了一会儿空盘,默念几声“不干不净吃了没病”,遂捡着桌上的饼渣吃:“逃票也不是这么逃的,我一年前就不用这法子了。”
肖霁霜听了,颇为惊奇地看他一眼,问:“逃票?”
小学徒这才发现说漏了嘴,咳嗽两声,装作没听见。
肖霁霜并非是要教训他,摇摇头道:“我倒不觉得他在逃票。”
小学徒问:“为什么?”
肖霁霜只笑了笑,招来跑堂的伙计,续一壶热茶,再添一份豆饼和糖糕,这才不紧不慢地让伙计去把那避雨之人请进来。
小学徒又问:“为什么让他过来?”
肖霁霜道:“知道什么是风雅吗?”
小学徒摇了摇头。
肖霁霜指指台上的玄衣仙尊又指指门口的黑袍少年,眉眼弯弯,颇为玩味:“此情此景,我请他进来,就叫风雅。”
小学徒两边瞅了瞅,只觉这风雅属于败家子之流,不是什么好东西,专心对付手中吃食了。
黑衣少年见通融不得,没有再做为难,正要离去,却被跑来的伙计叫住,好好地给带进去了,他不知缘由,但这天气由不得他过多思量,便抬脚跟上了。
到了地方,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注意力仍在台上,只那孩子啃着糖糕瞧他,似乎是想从他身上瞧出点什么过人之处来,然而很快,孩子就兴致缺缺地移开了目光:“大人,来了。”
台上的《天禀受召》刚刚结束,台下一片叫好声,肖霁霜对小学徒的提醒恍若未闻。
伙计把人带到就又下去,更影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见此人抬手斟茶,视线在那客卿腰牌上略停,终于依葫芦画瓢叫他:“大人……”
肖霁霜动作一顿,险些把茶倒出杯外,他放下茶壶,将杯子往前推了推,道:“坐。”
更影依言坐了,没有推辞便端起茶一饮而尽,略略散去体内湿寒之气:“多谢,我……”
他一言未尽,肖霁霜又将糖糕往前推了推:“吃。”
赶了大半天路,更影腹内空空,抿了抿唇,又依言吃起了糖糕。
肖霁霜便问:“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更影道:“云游道士,更影。”
肖霁霜道:“哦?”
更影道:“才疏学浅,幼时捡来些破书残页,胡乱模仿,算是谋生。”
肖霁霜点点头,有些意兴阑珊。
小学徒看看他,含糊不清地说:“这下‘风雅’不成了。”
肖霁霜瞥他一眼,小学徒视线游离,状不经意地去摸点心。
第二折戏由观众竞价决定,若是叫好的人数过半,银两就全归戏班所有;若是叫好的人数少于一半,则银两悉数返还。
这种玩法于肖霁霜而言属实新鲜,他拨了拨腰间玉佩的流苏穗子,问:“若是你来选,会点什么?”
小学徒听这语气,知道不是问他,趁黑衣人愣神的片刻,眼疾手快抢走了盘子里最后一块糖糕。
更影等了一会儿,方觉是在问自己,犹豫片刻,答:“复照寒消。”
这便是讲寒灾天罚之下,民不聊生,而复照仙尊不忍人间疾苦,剑斩寒灾消解封冻。
并不算是一折很精彩的戏。
报价的频率越来越低,眼见结果将出,肖霁霜问:“为什么?”
更影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若无力回报,定铭记于心,何况仙尊之恩重如山。”
肖霁霜听了,垂下长睫掩去神色,便道:“好啊,那就复照寒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