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李若虚揪出他话里的问题,“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庾池月一愣,张了张口,眼睛一下亮起来,声音都雀跃,“我……可以吗!姐姐你愿意带我去吗!”可随即,那点光很快又黯淡下去,揪着手指呐呐道:“算、算了,我还是不去了,你们自己去看吧。”
“好。”李若虚挑眉,目光移到他脸上,没再多问,“那到时候见。”
凉风习习,小船很快离岸,庾池月的身影,已然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船夫顺着她的视线去望,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也是个可怜孩子。”
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引导,三爷爷便将庾池月的身世娓娓道来。
原来庾池月的祖上是个放利的老财主,一路利滚利滚利滚利,几代滚下来,拥有了不计其数的家产,可惜先祖福薄,没能等到享福的日子,就一命呜呼走了。
他母亲呢,生他的时候难产,没撑过去;父亲过寿当天,让一块白馒头给噎死了,留下姐弟俩相依为命,还好姐姐泼辣精明,能守住家业,只是她也命苦,三嫁三娶,夫家全都死了。
说到这,三爷爷摇摇头。“久了,镇上人也就传开了,都说这小公子是个扫把星,他一出生,就克死了全家人。镇上的人多半都避着他,也就你们这些外乡人,不忌讳,还愿意跟他说上几句话。”
“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怎么会是个扫把星呢?镇上有一半的人都受过他救济,分明是个心善的好孩子啊,唉。”
李若虚听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中荷包,半晌不知道说什么。这荷包是方才庾池月偷偷塞给她的,他说,姐姐你喜欢黄连对不对?我研究了好多种黄连的吃法,这是黄连丸子,你先吃吃看,不好吃的话,我再换种做法。
“别想太多,你无法改变这世上大多数人的看法。”
“嗯,我知道。”李若虚轻应,“我只是不理解,我们那儿有个说法,叫人各有命,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哪会因为一个孩子的出生,就把所有不幸都安在他头上?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作恶多端,早就该遭到报应了,哪还会好好活到现在?”
薛时雨没有立即回答,垂眼看着水面光点一点点晃开,似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片刻后,才低声道:“我也听说过一个说法。有人告诉我,这世间大多数植物,都是先开花,后结果。可莲花不同,它开花的时候,里头果实就成熟了,它的因与果,并不是一前一后,而是同时存在。若借这个去看人,那有些人一出生就“结果”了,还未行事,便已经被赋予了某种定论。”
“当他被当成果来看待时,他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只会被解释为应验。母亲难产而死是应验,父亲被噎死是应验,姐姐夫婿死了也是应验,哪怕是毫不相干的巧合,也会被拼接成一条自洽的因果。”
“可恶!这简直是、简直是胡说八道!”
“嗯。”薛时雨侧头看她,眼底埋了点浅浅的笑,觉得她此刻气鼓鼓的模样格外娇俏可爱,气到咬牙切齿可爱,气到眉毛皱成一团也可爱,没忍住抬手,抬至一半,又假装若无其事放下,“那换个角度想,是不是也说明过去、当下、未来同时存在?所以不必纠结过去怎么解释,未来如何定论,活在当下即可。”
李若虚倒是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仍不服气辩解,“我还不是怕他想不开嘛,毕竟年纪又这么小。”
“不会。”薛时雨闻言笑道:“他很坚强,不会想不开。”
“你怎么知道?”李若虚好奇,坐的离他近了些,“那他是个好孩子了?”
“你问弄玉。”薛时雨又笑,“她知道。”
被cue到的弄玉一脸不悦,“他祖宗上下十八代我都搞清楚了。”
“原来那天你们俩黑灯瞎火,鬼鬼祟祟的就是在说这事?”李若虚一下想起来。
弄玉:“什么鬼鬼祟祟!谁跟他鬼鬼祟祟!别瞎说!”头转过去,不理两人了。
“什么嘛。”李若虚见状,小声嘟囔,“还不是想让她有点参与感,方才光顾着跟你说话,余光都看到好几次,她在偷瞥。”
薛时雨笑着赞同,“她一向口不对心。”
“谁口不对心?姓薛的,再胡说,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好了好了,别生气,他不说了。”李若虚贴心地给薛时雨嘴巴缝拉链,“他以后再也说不出话来啦。”
薛时雨也十分配合,低头安静任她胡闹。
金鲤趴在船板上,原本懒洋洋看热闹,突然身体扭成蛇,冲前方振奋大喊,“小师姐快看!好戏开场啦!”
“我先前还担心他乱吃东西,会变成傻子,现在看来可以放心了。”李若虚顿了顿,一言难尽看着,“本来就傻,再傻也傻不到哪去了。”
薛时雨从旁细听,轻轻笑了声,“金鲤他天生灵体,六感敏锐,百毒不侵,不必担心。”
行吧,又是一个开挂的。
好戏果然已经开锣,照例是三牲三畜打头阵,只是这祭祀用的三牲却不是寻常的牛羊猪,或者鸡鸭鱼,而是码成小山的糖糕、蜜饯、果脯等物。
“好奇怪。”李若虚皱着眉,“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薛师兄你觉得呢?”
薛时雨目光静悄悄落在供品上,“先听戏。”
听了半天,索然无味。只有金鲤兴致盎然,甚至咿呀咿呀跟着唱出来。
“不想听回去也可以。”
李若虚百无聊赖托着下巴,“等那条傻鱼听完再说吧,不过……”她环顾四周纳闷道:“庾家弟弟怎么没来?不是跟他说了到时候见么,人去哪了?”
正找人呢,对岸忽然炸开一阵哭闹声。隔得太远,细节听不清,只能零零碎碎捕捉到几句。
“孩子”“出事了”“扫把星”。
“湖对岸死了个男童。”弄玉表情变得凝重,临走时还不忘吩咐薛时雨,“我去看看,你照顾好她。”
“是庾家弟弟吗?”李若虚心头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是不是他?”但岸边人影晃动,哭声混乱,她实在看不清楚。
“别急,不是他,他在那。”李若虚顺着薛时雨指的方向去看,果然见他好端端站在戏楼一侧阴影处,这才稍稍松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来得及落下,又听道。
“我看到那个扫把星了,在戏楼!他居然敢出来!一定是他出来了,所以小宝才没了!走!找他去!让他赔命!”
“往年祭祀都不见他露面,今年一来就出事,不是他还能是谁!”
“这种人,当初就该淹死在池塘里!”
“克完爹娘克邻里!快,划快点,弄死那个小杂种。”
“……”
眼见桨声急促,数只小舟奇往湖心戏楼赶,李若虚焦急,再也坐不住。
“时雨!”
“我在。”
话音刚落,薛时雨已扣住她手腕,腾空而起,飞向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