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跳成绿灯，时间并不短，斑马线另一头的人群已经动了起来。车流停下，行人从两侧汇过去，脚步声、说话声、喇叭声混在一起，像一场寻常又热闹的夜晚集会。
唐攸宁站在原地，没动。
夜风卷着潮湿的凉意吹过来，把他额前头发吹乱了些。唐攸宁偏头看向身边的人。
何曜神情平静，目光落在对面的绿灯上，像刚才那句让人心口发紧的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唐攸宁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何曜。”
他没应，等着唐攸宁说下句。
“你现在挺会说话。”
何曜表情挺谦虚，“还行。”
“不要脸也进步不少。”
何曜终于侧头看他一眼，语气淡淡。
“过不过马路。”
“……”
对方一点没被骂的羞愧，唐攸宁冷笑着抬脚跟上。
两人并肩穿过斑马线。车灯从两侧扫过去，湿漉漉的地面映出碎开的霓虹。何曜仍旧站在靠车流的一边。
唐攸宁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街对面一排临街店铺灯火通明，咖啡店里暖光充盈、几人陆续进入饭店、连锁奶茶店门口排着队、便利店老板坐在柜台里看八九十年代的电视剧。
雨后的城市像被洗过一遍，空气都透着清亮。
何曜停在一家粤式家常菜馆。
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蒙着热气，里头坐得人不太多。老板见何曜进门，立刻笑着迎上来。
“何医生，今天晚啊。”
何曜看上去和老板挺熟，“刚忙完。”
“还是里面那个位置？”
“嗯。”
老板给他们指了指，没别人。唐攸宁跟在后头，觉得新奇，“熟客？”
何曜：“来过几次。”
“几次就有固定座位。”唐攸宁打量四周，“人缘不错。”
“没你好。”
唐攸宁不理人了。
两人在靠窗的小桌坐下，窗外就是街道，能看见来往车辆和湿亮的人行道。位置不算私密，但比大厅中央安静许多。
何曜把菜单递给唐攸宁，“点菜。”
唐攸宁接过来，“何医生请客？”
“嗯。”
“那我不客气了。”
唐攸宁翻着菜单，嘴上说得豪迈叫来老板，最后却只点了两个小菜和一锅瑶柱粥。
何曜扫了眼，又补了一份虾饺和一盅炖汤。
唐攸宁合上菜单看他，“点这么多吃得完？”
“怕你等会儿说没吃饱。”
“我胃口没那么大。”
何曜往碗里倒开水，筷子放进去烫了烫，然后把水倒在一旁的盆子里，“你中午就没吃多少。”
唐攸宁单手撑脸，“我下午吃了个面包。”
“很小。”何曜把手下烫过的碗筷放到唐攸宁面前。
何曜继续往碗里倒开水，动作很熟练。
唐攸宁满嘴跑火车，“我觉得挺大。”
对面的人看了他一眼，又拿了旁边的水壶开始倒茶，“不妨碍你等会儿再吃。”
“……”
热茶被推到面前，杯壁温热。唐攸宁低头看了眼，后槽牙紧了紧。
店里热闹得很，隔壁桌一家三口在哄孩子吃饭，旁边几个上班族聊上班上的愤世嫉俗，似乎吃完饭还要回去加班。服务员端着蒸笼穿梭，鞋底踩过地砖发出细碎声响。
这样的烟火气，唐攸宁其实很久没沾过了。
国外的华人餐厅没这氛围，唐攸宁也不是一天到晚都在潇洒，忙的时候他工作室和展览场地两头跑，吃饭大多数一个人随便解决，几乎没有坐在这种嘈杂热闹的小馆子里慢慢等菜。
何曜看他出神，开口问：“看什么。”
唐攸宁盯着窗外街道，“看你居然会来这种地方。”
选择做医生这行不轻松，大学开始就是，何曜问：“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以前不是最怕浪费时间。”
“吃饭不算浪费。”
“陪我吃算。”
两个人还在一起的时候何曜在二院工作过一阵，那时候唐攸宁也来这里等过他下班，但当初没有这条街，没有这家餐馆，所以对唐攸宁来说一切都是不熟悉的。
何曜抬眼，末了蹦出来一句，“那已经浪费很多时间了。”
“……”
唐攸宁被气笑了，扭过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嘴这么欠。”
两个人插科打诨，“以前让着你。”
“放屁。”
“......”
“证据呢。”
“你现在坐在这儿。”
唐攸宁怔了下，随即低头笑出声。
菜陆续上来。
粥熬得绵软浓稠，排骨蒸得酥烂，菜心翠绿，虾饺晶莹剔透热气腾腾。何曜盛了一碗粥给唐攸宁，动作自然得像顺手。
唐攸宁盯着那碗粥看了两秒，勺子搅了两下又放下，“何曜。”
看何医生万年冰山脸，唐攸宁有点想撞冰山了。
“你真不想谈恋爱吗？”
他问这话时表情还是漫不经心，但视线不受控的往下移。
上班族那桌越说越萎靡，骂小气鬼老板骂亏心眼同事；一家三口那小孩吃饭挑三拣四，尝尝这个尝尝那个结果都不喜欢，旁边坐着的妈妈终于放弃不管了，开始自己吃自己的，小孩再闹腾她也没说话。
玻璃窗外三三两两成行的人走过去，何曜瞳孔颜色很深，除了工作，其他时候他不会戴眼镜。
“你想问什么？”何曜开口。
唐攸宁夹了根青菜放到粥中间，“想问你是不是要求太高。”
“没有。”
“那怎么没见你找个对象。”
“忙。”
“借口。”唐攸宁抬眼看他，“全世界忙的人都不用谈恋爱了？”
何曜神情没什么变化，夹了一个虾饺到唐攸宁面前的小碟子里，“那你呢。”
“我什么。”
“也很忙？”
唐攸宁听出他言外之意，笑了声，“我跟你不一样。”
何曜不明白，“哪里不一样。”
“我是不想。”
“我是想？”
“你像被迫出家。”
何曜被气笑，嘴角轻轻一扯，“唐攸宁。”
“嗯？”
“你到底想问什么。”
唐攸宁语气很诚恳，听上去像是真话，“关心你人生大事呢。”
“用不着。”何曜给他夹菜。
“吃饭。”
“我问你问题，你堵我嘴？”
“你嘴闲。”
“……”
他吃了一口，又不死心，“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何曜动作顿了下，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对象。”唐攸宁撑着下巴，眼尾微挑，“总得有标准吧，温柔的，懂事的，会照顾人的，还是年轻漂亮的，柳医生那样的？”
重点或许在最后一句话。
旁边那桌上班族已经开始聊谁偷偷投简历跑路，一片人间疾苦。
何曜沉默两秒，“没有标准。”
“骗人。”
“真的。”
“那总有偏好。”
提到这个，何曜没否认了。
唐攸宁筷子停住，“说说。”
何曜看着他，语气平静。
“话少一点。”
“……”
唐攸宁冷笑，“含沙射影呢。”
“你自己对号入座。”
“你觉得我话多是因为你话太少。”
“没感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