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司,覃文天仍是那个“生人勿近”的研发部主任。胡静春则被淹没在电话和邮件里——她提出的“滑雪-温泉,会议-聚餐-篝火晚会三日游”年会方案,竟被叶董大笔一挥批了。
统计人数、咨询旅行社、敲定房型滑道、拉扯餐标……若不是表哥在旅游系统的人脉资源,她大概真得冲进董事长办公室,把这方案当场撤回。
忙得脚不沾地时,研发部的年终会议通知又弹了出来。她不得不放下手头的执行案,硬着头皮准备参会。
推开会议室厚重的玻璃门时,里头已坐得满满当当,连叶董都已端坐主位。胡静春心里一紧,连忙躬身:“对不起,我——”
叶董抬手止住她的话,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空位:“小胡,来,坐这儿。”
胡静春愣在原地。目光像有自己的主张,不由自主地搜寻——覃文天坐在斜对面,正低头翻看文件,对她的到来毫无反应。
“老吴,开始吧。”叶董发话。
胡静春又鞠一躬:“抱歉,来晚了。”说完快步走向那个显眼的空位。
刚落座,叶董便侧身低语,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你没迟到,是我们这帮老家伙来早了。早点开完,早点吃饭——下半场才是重头戏。”
旁边传来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每人轮流发言,几乎都以“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起头,以“希望新的一年……”收尾。作为新人,胡静春听得认真,笔记也一丝不苟。
轮到覃文天时,叶董把深陷椅背的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叠搁上桌面,摆出倾听的姿态。他微微侧头,对身边的胡静春低声说了一句:
“好好听。”
其实,从覃文天站起身的那一刻起,胡静春的手就开始不自觉轻颤。直到他平稳无波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那股没来由的紧张才被慢慢抚平。
他的年度总结里没有虚词,工作成果全用数据呈现,清晰得像实验报告。来年计划言简意赅,重点却落在基于日常观察提出的建议上——
他结合国内外市场,分析同行优劣,明确来年主攻方向;
他针对流程瓶颈,提出具体优化方案,甚至连实验室的布线格局都给出了调整建议……
胡静春之前看他发来的文档时,以为那不过是研发部统一的汇报模板。直到此刻,听完其他两位主任的发言,她才骤然明白:
那不是敷衍,不是交差。
那是把工作当作事业去雕琢的专注与野心。
她停下笔,抬起头,目光穿过众人,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火锅桌上,他推过那碟虾仁时说的话。
“只隔着一个火锅。”
而现在,隔着这张长长的会议桌,她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了——
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宇宙。
是他早早走进的、一个由理性、数据和孤勇构筑的世界。
而她只是刚刚,才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的、冷静而澎湃的回响。
随着叶董最后的感谢致辞结束,胡静春低头收拾着散落的文件,准备悄悄离开。
“小胡,”研发部吴经理笑呵呵地走过来,“别急着走啊,跟我们一起吃饭去!吃完饭还有K歌活动,年轻人得多参与。”
她连忙扬起手里的笔记本:“谢谢吴经理,我就不去了。今天听了这么多内容,得赶紧回去消化整理,明天还要跟周经理汇报呢。”
话音刚落,叶董的声音传来:“一起去。老周那边,我去说。”
胡静春有些为难:“叶董,这不太好吧……”
“怎么,”叶董站起身,扣上西装扣子,眼里带着点调侃的笑意,“你是担心我说不过你们周经理?”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赶紧摆手。
叶董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亲和力:“你们综合部啊,除了纸面上的职责,还有个不成文的隐藏任务——得帮着解决解决公司这帮技术骨干的个人问题。你看看,就你们部门女孩子多,又细心。”他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里正收拾东西的男同事们,又落回她脸上,“再说了,多看看大家工作之外是什么样子,对你策划年会活动也有帮助。了解人,才能组织好人的活动嘛。”
他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温和,却已是一锤定音:“就这样,一起去。”
说完,他便转身和吴经理低声说着什么,朝门外走去。
胡静春抱着笔记本站在原地,看着几位研发部的同事已经笑嘻嘻地凑过来等她,只好把推辞的话咽了回去。她匆忙将文件塞进包里,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斜前方——覃文天正将笔记本电脑收进黑色双肩包,动作一如既往的利落。他似乎感应到她的视线,抬起眼,隔着尚未散尽的人群,对她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一块小小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投进了她心里那片犹豫的湖面。
“走吧,小胡!”旁边有人催道。
“来了。”她应了一声,跟上了人群的脚步。
谈笑声、脚步声、拉门声混在一起,先前会议室里那种严肃紧绷的空气,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下半场”预告,搅动得松弛、鲜活了起来。
聚餐简单,是公司楼下常去的那家湘菜馆。大圆桌,十几个菜,啤酒饮料,话题绕不开工作和即将到来的年会。胡静春坐在一群研发骨干中间,听着他们用更放松的语气聊技术瓶颈和行业八卦,偶尔应答几句。覃文天坐在斜对角,话依然不多,但有人举杯时,他会端起茶杯示意。
饭毕,一行人转战隔壁的KTV。这是每年的保留节目。进包房时,有人“咦”了一声:“覃主任今年也来了?稀客啊!”
覃文天没解释,只是找了个靠边的沙发角落坐下。
气氛很快被麦克风炒热。啤酒瓶叮当作响,走调或惊艳的歌声轮番登场。不知过了几轮,有人忽然把另一支麦克风塞到覃文天手里:“覃主任,来一首!从来没听过你开金口呢!”
起哄声瞬间高涨。胡静春也停下了和旁边女同事的闲聊,看了过去。
覃文天看着手里的麦克风,沉默了几秒。就在大家以为他会照例拒绝时,他站起身,走到了屏幕前点歌。
前奏响起,是五月天的《温柔》。
包房奇迹般地安静了一瞬。当他清晰而平稳的歌声透过音响传来时,那是一种与平日说话截然不同的质地——不高亢,却莫名沉静;不炫技,却字字入耳。像深夜独自流淌的河,表面平静,底下却有不容忽视的力量和温度。
“走在风中,今天阳光突然好温柔……”
他唱得很认真,眼睛看着屏幕上的歌词,侧影在变幻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专注。没有夸张的表情,没有互动,只是纯粹地在唱歌。可偏偏是这种克制,让那份旋律里的怅惘与温柔,变得更加真实可触。
一曲终了,包房里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掌声和惊叹。
“哇!覃主任深藏不露啊!”
“这声音可以出道了!”
“再来一首!必须再来一首!”
盛情难却,或者说,他今晚似乎并不想彻底拒绝这份热闹。他又点了一首,周华健的《让我欢喜让我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