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梧语气中带着不解:“你是?”
此时江由已经放开了她,掩去眼中的失落:“不好意思啊,我就是有点太激动了。”
安长云的声音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气氛,她看到了江由,邀他进来。
“阿由来啦,快进来坐,别站门口了。”
江由应好,然后对安梧说:“要进去吗?”
安梧点头,跟在他身后进门。
安梧尚且能从人物的行为语言知道谁是她的父母,可她不认识江由,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掩盖的事实。
显然,他们也看出来这一点。
安长云问她:“那你还记得俞选吗?”
“俞选?”
她犹豫着,不知该说什么?说认识,可她并没有这个的记忆,甚至无法想出她的模样,只要有人细问一下,她就会立马露馅;说不认识,她想要的安稳生活会不会立刻结束?
她决定诚实地赌一把,摇头说不记得了。
“小选是你最好的朋友。”安长云笑着给她整理头发:“没事,可能是因为刚醒,记忆还没恢复,不记得就不想了,免得等会脑袋疼了。”
记忆还没恢复啊,真是个好理由。
她还是被带着去医院做了个检查。
她不知道自己失忆的医学理由是什么,没有人告诉她,但至少从他们的反应中可以得知——
她的假身份没有暴露。
父母给她和江由留了单独相处的时间。
江由一秒都等不了,看人走后,他立刻靠近安梧坐下,近得膝盖几乎抵住她的。
他极其认真的用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她的脸,像在确认什么。
安梧悄悄把右手缩进袖口,用拇指和食指掐着那节空荡荡的袖管,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悄悄地送气缓解紧张,心里默默数着漫长的秒数。
良久,江由松了一口气。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嗯。”
江由垂下眼,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休闲的短袖短裤,站在海边的日落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而她的身后站着眼前的他,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歪头笑着看她,冷硬的五官在夕阳下柔和了几分。
安梧盯着这张照片,大脑一片空白。
她翻下一张,是他们在餐厅的合照,面前摆着一个蛋糕,她带着生日帽笑看镜头,被所有人簇拥。
再下一张,是某个雪天,他们围着雪人,空中还窸窸窣窣落下雪花。
再下一张,是毕业照。
……
每一张照片里的安梧都笑得灿烂而自然,好像身边的每个人,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存在。
可惜了,她不是安梧,她不认识他们。
她完全不认识他们。
江由仍在滔滔不绝给她介绍,照片上每个人的名字都在她的脑海中过了一遍。
“有点印象吗?”
“没有。”她抬起头来,“江由,那你是谁呢?”
你是什么身份对安梧这么好呢?
江由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一瞬。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有很多东西,有克制,有久违,有某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她看不懂,她只有一种下一秒就要被拆穿的不安。
“你是我爱的人。”
一瞬间,那股不安突然转化成一种不甘的自嘲。
家人、朋友、爱人。
安梧,你怎么什么都拥有啊?
她不愿意承认有人会如此幸福,她不由自主地反驳:“你骗人,我不记得有人喜欢我。”
她忍不住代入自己的真实身份来消解那份忮忌。
江由听到那句话,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轻,眼眶却更红了。
“不记得有人喜欢你?”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句话的每一个字。
然后他倾过身来。
双手抬起来,轻轻地护住她的脸颊。
“我喜欢你。”
小心翼翼,无比珍视。
心疼、愧疚、爱护,一瞬间涌了上来。
“没关系,我们还有以后,会让你记得的。”
“我叫江由。”他说,一字一顿,像是在给她的大脑刻字,“是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现在记得我就够了。”
他抬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沁出的一滴泪。
但他说出来的话却不如动作的轻柔。
“反正,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晚上,安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于是套个外套准备出去走走,刚走到楼梯口,她听到父母房间里微弱的啜泣声还有说话的声音。
“行远,你说我们弯弯那几年到底是去了哪里,又经历了什么啊?你都不知道,白天的时候我看她在自己家里都那样不安,我的心像是被刀割了似的。”
男人轻声抚慰妻子:“她可能是刚回来有些不适应,这里对她来说很陌生,慢慢的就好了。”
“我心疼啊,那可是我们的女儿啊,当初莫名其妙的失踪,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还是要接着受罪,本来以为回家了就好了,那是我们好了,她一点都不好,这里让她很陌生很不安,那对她来说是寄人篱下。”
男人本来还强压着的情绪瞬间爆发,抽咽着说:“我也心疼啊,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不过呀,好在回来了,我们很爱她,她会感受到的,她会想起来的,她会适应的。”他叹息,语气里充满无力,“我们只能做到这些了。”
安梧没有出去,只是转身悄声回到自己房间。
她想,这一切都不是她造成的,原身的死亡以及她在这里的存在都怪不得自己。
这里的一切都很温暖,很真实。
那个声音没有再来过。